第六章 第二節

錢亮亮到大東南集團走馬上任,擔任了副總經理,職責就是頂替鳥蛋那一攤。最讓他感動、激動甚至有點受寵若驚的是,郝冬希在向集團員工介紹他的時候,非常嚴肅認真地告訴大家,今后,他不在的時候,就由錢亮亮決定一切,錢亮亮的決定就是他的決定。

大東南集團跟所有私營企業一樣,創辦人既是董事長,也是總經理,這樣,企業的絕對控制權才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郝冬希也不例外,除了董事長的頭銜之外,還任命自己做了總經理,按照排序,錢亮亮稀里糊涂就成了大東南集團的二把手。如此的信任,如此的重用,讓錢亮亮在感動激動的同時,也有些微忐忑不安,他怕自己辜負了郝冬希的厚望,終究,他對大東南集團的經營運作并不了解。

“沒什么神秘的啦,就是進出口建材啦、房地產開發啦,那些具體的項目都有具體的人運作,用不著你操心,需要你批準表態的事情,你放心大膽地做。有什么大問題你把握不住,可以跟我隨時商量么。”這是郝冬希在錢亮亮表達了不安和沒底之后,對錢亮亮說的話。扔下這句話,郝冬希就坐了阿金駕駛的奔馳車一溜煙地跑了。

錢亮亮陷入了大東南集團的亂麻之中,整整一個月他都沒有從那些亂七八糟的賬冊、計劃、報表騰出腦子來冷靜地思考問題,他不但認真研究了大東南集團的財務報表、工作計劃、在建項目的銷售匯集等文案資料,還親自跑了東方花園,又跑了大東南建筑材料進出口公司,做了一番實地考察,錢亮亮總算對大東南集團有了一些感性認識:這是一個典型的私營企業,管理混亂,而且目前面臨著嚴重的危機。尤其是那個東方花園的房地產項目,銷售業績已經歸零,數億元的資金壓在那里,數千萬元的銀行貸款和利息等著歸還,如果稍不注意,出現中國式袖珍型次貸危機,資金鏈斷裂,那就是滅頂之災。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既然郝冬希高薪聘用了自己,做不到士為知己者死,起碼也要對得起郝冬希的知遇之恩,錢亮亮開始摩拳擦掌,一心一意要運用自己的知識和管理手段幫郝冬希在困境中殺出一條生路來。其實冷靜思考,這僅僅是他的決心,一種良好的愿望,憑他那個當政府官員的出身,他也沒有挽救一家氣虛血虧的私營企業的那份本事。

這個時候,錢亮亮想到了鳥蛋,便給鳥蛋打電話,想要登門拜訪,當面請教關于大東南集團公司的管理和經營路數。鳥蛋沒讓錢亮亮到他家里去,理由是不好意思麻煩錢總奔波,兩個人約好在會所見面。鳥蛋割了四分之三個胃之后,像是變了一個人:就此從飯局之上絕跡了。即便到會所來休閑別的項目,也絕對不踏入飯局一步,錢亮亮開玩笑問他怎么學好了。他說,吃別人的,讓別人吃的,都已經夠了,從此只吃自已該吃的。鳥蛋說這話時候的樣子,活像香港無厘頭搞笑劇里面的得道高僧,既一本正經,又荒誕無稽。

錢亮亮問他:“什么是只吃自己該吃的?”

鳥蛋仍然一本正經:“一日三餐,果腹維生足矣。”

鳥蛋拉著錢亮亮到水浴館泡湯,他說那樣可以加快胃的再生,錢亮亮陪他一起泡,逗他說泡熱湯胃再生就快了,只吃自己該吃的,根據他對鳥蛋的了解,他肯定做不到。鳥蛋信誓旦旦:“我現在跟你們這些凡人不一樣,我是死過一場的人,還會再跟你們這些凡人一樣那么計較吃喝嗎?”

錢亮亮急著請教他關于大東南集團的解困問題:“你沒事,再養幾個月就好了,現在關鍵是要把公司的事情辦好,你休息了,頭家把我弄去臨時頂替你,你說我能干嗎?還得靠你。”

鳥蛋呵呵一笑:“我跟你一樣都是打工的,我能有什么辦法?關鍵就是要盡快把東方花園賣出去,資金一回籠,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資金回不來,大家都等死。”

錢亮亮問:“那為什么不抓緊賣啊?”話問出來了,錢亮亮方才覺得自己傻,這個問題問得更傻,如果能賣得出去,郝冬希還用得著他來張羅嗎?

果然,鳥蛋咧嘴一笑,笑容就像裝滿了譏諷和嘲弄的大碗:“能賣不早就賣了嗎?”

錢亮亮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向鳥蛋征詢:“難道就沒有別的促銷手段了?”

鳥蛋說:“有啊,降價,回收資金現在是第一位的。”

錢亮亮問:“那為什么不降啊?”

鳥蛋呵呵冷笑:“要能降早就降了,現在全市的房地產都繃著,誰也不敢先降,先降的就是炒房客的敵人,也是其他房地產開發商的敵人,今后你還想不想在這個行當混了?”

錢亮亮內心震動,做過市委秘書、接待處處長的他,雖然沒有企業經營管理的實踐經驗,卻一點也不缺經濟理論素養和邏輯推理能力,鳥蛋的話剛剛落音,他的腦海里已經形成了大東南集團經營困境的完整格局:在房地產業瘋狂擴張的時候,郝冬希把巨大的資金加上銀行貸款扔到了東方花園項目上,結果突如其來的經濟寒潮凍結了人們的消費信心、投資信心,自然也凍結了人們的錢袋子。于是泡沫堆積成山的房地產項目就如烈日下的冰山,開始消融垮塌,樓盤銷售內外交困,降價促銷這種在市場上最為有效的銷售手段,房地產業居然不敢輕舉妄動,郝冬希的東方花園就像一個身強體壯卻又被捆住手腳的大象,只能垂頭喪氣地等待命運的裁決。

錢亮亮臉上的神情是專注思考的僵硬。鳥蛋誤解了他:“老錢,你別想多了,不用管他,你放心,頭家不會忘了你的,不管怎么說,你把會所鬧得這么好,頭家才能賣出個好價錢,頭家不是不知好賴的人,肯定把你安排好了。”

錢亮亮大吃一驚:“什么?頭家要賣會所?”

鳥蛋也有點吃驚:“你真的不知道?頭家一直在跟對家談判呢,想把會所賣了,回籠資金挺過這場危機呢,不然怎么會把你安排到總部去?”

錢亮亮沒有吱聲,心里卻灰蒙蒙的,會所的所有權不是他的,但是會所是他一手操辦起家的,他為這個會所耗盡心血,而會所轉賣出去了,郝冬希至今跟他連個話犄角都沒有透露過。

水池邊上,溜達過來一串人,男女都穿著泳衣,有人跟錢亮亮打招呼,錢亮亮認得是陳作家和他的那幾個文友,錢亮亮跟鳥蛋招呼一聲,蹬著水過去迎陳作家:“你們怎么來了?事先也不打個招呼。”

陳作家得意洋洋:“今天晚上在你這擺了一桌,慶賀慶賀。”

錢亮亮驚訝:“慶賀?你獲獎了?”

陳作家弓下身子湊近錢亮亮做出說悄悄話的樣子,聲音卻大得水浴館人人都能聽得到:“丑聞,丑聞,大大的丑聞,省里評選出來的一等獎,居然是買假書號的非法出版物,丑聞啊,大丑聞,值不值得慶賀一下?”

錢亮亮忽然覺得這個陳作家有點無聊、乏味,厭惡感就像吃飽了的人聽到別人講比賽吃大餅,沒吃也想嘔。即便事情真像他說的,那個不知道是什么人弄出來的一等獎是買了假書號出版的書,值得這么興高采烈、如獲至寶嗎?轉眼看看跟陳作家一起來的那幾個半生不熟的文人面孔,錢亮亮頓覺索然寡味,淡淡地對陳作家說:“魯迅說過,最高的輕蔑是無言,甚至連頭都不轉過去。這種事情好像沒什么值得慶賀的吧?”

陳作家依然亢奮:“我代表鷺門文化界鄙視他們,我們要揭穿這個丑聞,讓全國人民都知道,把他們的丑惡嘴臉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今天就是我們的誓師會餐……”

陳作家的口水噴到了錢亮亮臉上,夾雜著陳年煙灰缸的煙臭和食物殘渣發酵后的腐臭,錢亮亮連忙逃跑:“你們先泡泡,我去給你們安排飯局。”

陳作家追著錢亮亮喊:“我已經給郝董事長說好了,他埋單。”

錢亮亮爬上岸朝淋浴間走的時候暗想:郝董事長埋單也埋不了幾天了,連會所都賣了,還能再埋什么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