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雞腿的事情不難查清,那天負責做當歸烏雞湯的廚師是熊包從橫行大酒樓策反過來的。開業在即,舉行那么大的開業宴會,僅僅靠熊包和那幾個從鷺門旅游學校烹飪班招過來的畢業生顯然撐不起來。熊包也心急,這是他當上廚師長以后第一次真刀實槍地演練,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用不著別人提醒他也明白。為了保證這場宴席成功圓滿,熊包打電話把原來一起在橫行大酒樓混飯吃的幾個熟悉的廚師約了出來,策反他們到中國式飯局休閑會所來干,如果不愿意,起碼開業那天要過來幫忙,承諾給人家一天三百塊錢。

這個價錢有點高,一天三百塊,一個月就是九千多,熊包給錢亮亮匯報的時候,錢亮亮有點犯難,于是按照當國家干部的時候養成的良好作風,有了問題找上級,及時向郝冬希作了匯報。郝冬希答復如果光是在那一天過來幫廚,三百塊就三百塊,如果是徹底跳槽,工錢就不能那么高,一般的廚師每月最多給三千塊。錢亮亮和熊包商量,最終決定還是先把眼前的大事應付過去,如果確實人家有愿意徹底過來的,工錢再和人家商量。

熊包策反了三個廚師,負責做當歸烏雞湯的廚師叫黃郎書,長項就是做雞,那個人的長相一點也不像廚師,活像一個尖嘴猴腮的師爺,也難怪他善于做雞,他的綽號就叫黃鼠狼,長相、名字都非常適合用這個綽號。錢亮亮追到廚房聲色俱厲地追問熊包雞腿都到哪兒去了。熊包倒讓錢亮亮問蒙了,反問錢亮亮:“啥子雞腿?”

錢亮亮比畫了個啃雞腿的動作:“啥子雞腿,就是吃的雞腿,剛才你們上的烏雞怎么都沒有腿?”

熊包愣了,轉身就喊黃鼠狼。黃鼠狼卻沒有應聲。這時候熊包才發現黃鼠狼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消失了。錢亮亮跟熊包追查了半會兒,總算弄明白了,黃鼠狼把所有雞腿都撕下來,放進了冰箱,別人問他,他說這是他的特殊做法,雞腿肉厚,不容易入味,燉雞的同時要先用調料把雞腿腌一會兒,等到雞燉得差不多了,再把雞腿放進去。廚房的工作性質就是各負其責,各司其職,黃鼠狼負責做這道菜,別人肯定不會關注,過于關注了會引起偷手藝的嫌疑,所以黃鼠狼做了幾十只沒有腿的當歸烏骨雞,然后從冰箱里把凍好的雞腿一股腦地偷跑了。

熊包氣得跺腳拍屁股:“狗日的龜兒子,我去找他。”

錢亮亮攔住了熊包:“算了,別找了,反正工錢人家也沒要,一共是三十桌,每桌兩根雞腿,那就是六十根,每根雞腿賣三塊錢,六十根才一百八十塊,狗日的生意做虧了,偷了一百八十塊,少拿了一百二十塊。”

熊包恨恨地跺腳:“哪里,工錢我都給了,不先給錢龜兒子不來。”

錢亮亮哭笑不得:“活還沒干,你先把錢給他干嗎?”

熊包悶悶地不吱聲了,一個勁捏拳頭,如果黃鼠狼這會兒讓他見著,肯定得滿地找牙。旁邊一個同樣是從橫行大酒樓過來的廚師告訴錢亮亮,黃鼠狼自己在外面辦了個快餐店,讓他老婆經營著,一次偷這么多雞腿,肯定是送到他老婆的快餐店了。

熊包氣哼哼地罵:“龜兒子,日他娘的板板,他老婆的快餐店在哪里?”

錢亮亮知道熊包那種悶性子人如果真的動氣,傷起人來更沒個尺寸,如果因為六十根雞腿鬧出大亂子,那才是得不償失,連忙勸熊包千萬不要追究了,就當用六十根雞腿買了個教訓,今后對加強廚房管理也有警醒作用。再說了,辦這么大的酒席,又是頭一次,出這么點問題不算什么,今后注意就行了。

熊包卻跟自己過不去,用菜刀在菜墩子上猛勁剁著,似乎那個菜墩子就是偷了雞大腿的黃鼠狼。錢亮亮嘴上沒說,心里卻暗暗擔憂,熊包作為一個廚師,無疑是最優秀的,可是作為一個廚師長,不要說最優秀,就連能不能稱職都是問號。偷雞腿,而且一下偷那么多,而且要背過所有人的眼睛,就在這幾十平方的廚房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方面證實黃鼠狼確實無愧于他的稱號,另一方面也說明廚師長熊包在管理上的確存在著漏洞。

熊包這幾天心情本來就不爽,他和李莎莎鬧了點不愉快。李莎莎是熊包懂事以來遇到的最為珍愛的女孩子,在橫行大酒樓的時候,熊包就開始用行動追求李莎莎,可惜不知道是李莎莎有意無意的忽略,還是熊包的行動宣示意義不明確,熊包的努力像雨水澆在沙灘上,沒有什么反應。那幾個痞子鬧事,對橫行大酒樓和李莎莎來說是一場禍事,對熊包來說卻是一場幸事,正因為有了那幾個痞子的混鬧,才讓熊包有了英雄救美、大膽示愛的機會。

現在的年輕人,愛上了就愛個徹頭徹尾,兩個人被派到觀海山莊實習,陌生的環境讓兩個熱戀中的人更加相依相偎,于是順理成章地兩個人就住到了一起。與此同時,會所里錢亮亮也正在跟咪咪上演美麗度遠遜于熊包和李莎莎的秋戀,熱度卻絲毫不遜于熊包和李莎莎的忘年交,這里的交,不是交情的交,而是交歡的交。這種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第四次以后也就熟能生巧、輕車熟路了。兩個人過了大概半個月夜宿日分的日子,夜里偷偷睡在一起,白天卻又裝模作樣好像誰都跟誰不太認識。

熊包和李莎莎從觀海山莊回來以后,仍然住在會所,那時候還沒有開業,房間有的是,熊包自己住一間,李莎莎和咪咪住一間,這樣一來,咪咪和錢亮亮晚上來往就不太方便了,怕李莎莎發現。而李莎莎和熊包夜里來往也不方便,怕錢亮亮和咪咪發現。李莎莎和咪咪住在一起,經常的情況是夜里這問房子就唱空城計,咪咪偷偷跑去找錢亮亮,李莎莎偷偷跑去找熊包,兩個人心照不宣,卻又都覺得不好意思。這種狀況維持到了會所開業,新招的員工越來越多,住房開始緊張,行動更加不方便了,熊包就和李莎莎商量,兩個人要到外面租房子住。

住在會所可以不交納房租,自己租房子,就要額外多一筆開支,李莎莎跟熊包不同,是一個居家過日子的小女人,平常生活上花一分錢都要算計到位,不到位絕對不花。所以對熊包的提議本能地就會有抵觸,為了同居,就要每個月多花幾百上千塊錢,這是李莎莎萬萬不能接受的。盡管熊包拍著胸膛承諾租金由他一個人負擔,李莎莎卻明白,就他們兩個人這種關系,熊包承擔和她自己承擔沒有多大區別,不過就是從哪個兜里往外掏錢的差別而已。

熊包處于熱戀之中,恨不得時時刻刻跟李莎莎相守在一起,花幾個錢租房子對于熊包來說那是太值當的事情,出身于城鎮的熊包觀念相對要更加開放一些,多多少少接受了愛情至上的理念,認為愛情最重要,只要有了愛,兩個人怎么樣都是合理的。出身于農村的李莎莎卻相對理智一些,也更傳統一些,她認為必須要結婚以后才能兩個人光明正大地住到一起,現在偷偷摸摸做愛是一回事兒,兩個人公開同居是另外一回事兒。況且,按照鷺門市的習俗,如果兩個人結婚,男方應該買房子,女方負責配電器。熊包現在啥都沒做,就要和她在外面租房子公然同居,李莎莎覺得自己有點虧,也怕傳回老家讓鄉親鄰里笑話。

李莎莎和熊包在租房問題上發生了矛盾,而由這個矛盾又衍生出了結婚還是同居這個原則分歧。辦結婚熊包當然沒有意見,兩個人甚至還跑到登記機關咨詢了一遍,他們遇到的一個難題就是,根據規定,他們兩個要登記,除了完整的手續以外,必須到任意一方的戶口所在地才能辦理。他們正忙于會所開業,誰也沒有時間跑到對方老家去辦結婚登記。于是兩個人心里就都有點不愉快,李莎莎是個心寬的女孩兒,也是一個責任感極強的女孩兒,阻止了熊包在外面租房同居的企圖以后,并沒有把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況且,工作就已經夠她忙碌了,她現在是會所服務系統的總領班,不但要帶餐飲服務的新人,自己也要抓緊一切時間熟悉其他服務項目,例如水浴館、智娛廳、健身房的服務管理知識。

熊包跟李莎莎不同,李莎莎稍微流露出來的不快、郁悶就是他心里最大的事兒,對他來說,這個世界除了吃飯以外最大的事情就是李莎莎,如果不吃飯可以活著繼續愛李莎莎,那么他肯定早就把飯都給戒了。外出租房遭到李莎莎反對,李莎莎并沒有把這件事情當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對李莎莎而言現在最大的事情就是把會所的服務管理工作做好。而熊包卻把李莎莎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當成了對自己的冷淡和氣惱,心頭就像蒙了一層陰影,腦袋頂上就像壓了一塊磨盤。

在這種心理狀態下,熊包很難精神專注地做一件事兒,正常情況下,不要說他是指揮廚房全局的廚師長,就是一般廚師,也不至于讓黃鼠狼當著他的面偷六十根雞腿而毫無察覺。熊包越想越窩囊,如果不是酒席還沒有結束,不管錢亮亮怎么阻攔,他也得立馬去抓偷雞大腿的黃鼠狼,讓他一輩子都不再敢想雞大腿。

錢亮亮安頓了廚房,回到餐廳找郝冬希匯報。餐廳里的客人都已經消失不見,如果不是幾十張杯盤狼藉的餐桌默默證實著方才的飯局,這個場面真會讓人以為剛才轟轟烈烈熱鬧非凡的飯局是夢幻。正在忙著收拾殘局的服務員告訴錢亮亮,客人們有的告辭走了,還有一些讓郝董事長帶著去娛樂了。錢亮亮這才想到,現如今的飯局已經不斷擴展外延,不再是過去吃飽喝足一走了之的單純吃喝,而是吃喝玩樂一條龍的套餐,很多人即便是在普通酒樓飯店擺的飯局吃飽喝足了,也會再到別的娛樂場所尋歡作樂,既為消食,也為休閑。

李莎莎再次氣喘吁吁地從樓下跑了上來,看到錢亮亮站在餐廳發愣,連忙叫他:“錢總,郝董事長帶著客人去戲水了,請你也過去。”

錢亮亮連忙朝水浴館跑,路上恍惚間他覺得自己還在當接待處處長,而郝冬希就是那個最喜歡拉著他陪客人的副市長蔣大媽。這個感覺讓錢亮亮苦笑不已,驀地一個念頭涌到他的腦海里:現在的老板和政府官員越來越像了,同樣的派頭,同樣的飯局,同樣的娛樂休閑,同樣的需要一個接待處處長。他把這個念頭在腦子里過了幾遍,怕事后忘卻,他要把這個觀點加入到他正在瞎寫的那部隨筆《中國式飯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