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憤怒的胡楊

星期天上午,司馬古風請林雅雯喝茶,說是喝茶,其實是司馬古風心里不踏實,想跟林雅雯聊聊。林雅雯這次沒隱瞞,將自己聽到的、遇到的一并說給了司馬古風。司馬古風笑笑:“山雨欲來風滿樓,這是好事,這證明,沙湖這層堅冰要破了。”

“好事?”林雅雯困惑地盯住司馬古風,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司馬古風又說:“有的時候,我們會把事情放大,會過分強調它的負面,這也是我常犯的一個錯誤。其實沙湖就是沙湖,沒必要把它想得太復雜。問題擺在那兒,總要解決,我們沒必要太悲觀。”

“我樂觀不起來。”林雅雯道。她搞不清,這才幾天不見,司馬古風怎么又突然樂觀起來?

司馬古風呵呵一笑:“不瞞你說,我也樂觀不起來,但我們必須樂觀,只有樂觀,我們才不會犯主觀主義的錯誤。雅雯啊,這件事上,你我都有誤區,我們把事情想得太悲觀,解決起來就非常棘手。我們為什么不把希望放大一點,希望有了,辦法不就有了?”

林雅雯承認司馬古風說的有道理,但,真讓她輕松,還是很難。

司馬古風隨后告訴她,最近有人跟他透露,有人要快刀斬亂麻,徹底去掉沙湖這塊心病了。“這話雖是不中聽,但真要這樣,未必不是件好事。不能把誰也困在一個泥潭里出不來,快刀也好,慢刀也好,有刀總比沒刀好。”他這樣安慰林雅雯,也安慰他自己。

當天下午,蘇武鄉鄉長毛巖松突然找了來。林雅雯沒敢帶毛巖松去同心閣,怕讓司馬古風撞見。司馬古風提醒過她,跟下屬接觸,一定要講原則,不要讓下屬的意見改變你的行動,位高一層,思路就該開闊一層,畢竟,你要統領的是全局。

兩人來到黃河邊一家小茶社,剛坐下,茶還沒來得及點,毛巖松就緊著聲音說:“林縣,我手里有份東西,不知該交到哪里?”

“啥東西?”林雅雯一驚,盡管她再三提醒自己,千萬要冷靜,切不可聞風就是雨,但,她還是忍不住驚了一下。這不怪她,現在真是四面皆兵啊,到她耳朵里的,沒一條不是駭人的消息。

“湖灣村會計宋亞子寫了封交代材料,把北湖賣地的黑幕都道了出來。”

“真的?”

“嗯。”毛巖松重重點頭,將材料拿出來,遞給林雅雯。林雅雯已顧不上點茶,急切地看起來。老板連問幾聲,她才不耐煩地道:“急什么,等一會再點。”

宋亞子不愧是文化人,寫一手好字,遒勁有力,字字鏗鏘。換了平時,林雅雯一定會先贊美幾句。今日個,她沒了這心境,她想急著知道,當初北湖賣地,是不是洪光大等人在背后操縱?

看著看著,林雅雯的心沉了,宋亞子像是搬起一塊塊石頭,砸她心上,不痛都由不得。還沒看完,林雅雯就已斷定,自己的判斷沒錯,最初發生在北湖的地價上揚事件,背后果然有一只大手在操縱。

據宋亞子說,北湖賣地完全是個陰謀。一開始,洪光大就找到他跟楊泥漫,提出將劃給村上的一三兩個區一次性簽到開發公司名下。這事重大,他們不敢做主,跑去請示鄉政府,鄉政府沒給明確答復。后來洪光大讓他們請示縣上,楊泥漫找到時任縣委書記的朱天成,朱天成的答復是,怎么方便怎么來,如果開發公司真能參與到北湖建設中,也是件大好事。就這么著,村委會跟洪光大草簽了合同,一三兩個區以很低的價格賣給了開發公司。但是開發公司并沒付錢,洪光大說,錢不成問題,開發公司那么大家業,還愁不給村委會錢?

一個月后,洪光大找到楊泥漫,說有人想以更高的價格征地,看能不能合著將北湖的地價往高里抬?

“怎么抬?”楊泥漫心想地已賣給了開發公司,要抬要壓,全是開發公司的事,跟村上已沒關系。洪光大神秘地說:“這你就不懂了,要想多賺錢,就得合起手來,演一出雙簧戲。”

“怎么演?”楊泥漫被洪光大的神秘勁誘惑了,他早就知道,洪光大神通廣大,他說地價能漲就一定能漲。

洪光大如此這般,跟楊泥漫授意一番。楊泥漫一開始有些害怕,這種事,他一輩子還沒做過,心里不大穩當。洪光大笑道:“放著錢不掙,你是不是害怕錢多了燙手啊?”楊泥漫畢竟是莊稼人,這種事上缺少心眼兒,加上又有縣委朱書記的指示,經不住洪光大再三蠱惑。他找到宋亞子,兩人合計一番,決計按洪光大說的,演一出雙簧。

所謂的雙簧,就是村委會不讓外人知道,地已賣給了開發公司,繼續扮演地主的角色,跟前來買地者商談價格,而且一定要把戲演得逼真,要制造出地皮吃緊的氣氛。洪光大呢,躲在背后,暗中指使同伙以買地者身份輪番跟楊泥漫談價格。洪光大找來的托全是有錢人,一個比一個出的價格高,楊泥漫呢,無論對方開價多少,就是不賣。就這樣,三個月后,地價已比最初翻了三番,價格炒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后來他們才知道,北湖六個區,一開始有四個區就在洪光大手上,另外兩個區,由朱天成的親戚控制著,他們合起手來,將原本不值錢的北湖炒成了金窩窩。等地價炒到極限時,洪光大指示楊泥漫,可以簽合同了。

楊泥漫說:“地是你的,我咋簽合同啊?”

洪光大說:“我把原來的合同撕了,地還是村委會的,你簽吧。”

楊泥漫就老老實實跟買地的人簽了。合同雖由村委會簽,錢卻由洪光大的人收。等兩個區的合同簽完,楊泥漫跟洪光大要錢時,洪光大只按最初的合同價付了款。楊泥漫怕了,這中間,可是一大筆差價啊。洪光大笑笑:“你重新做個帳不就行了,放心,有朱書記在,沒人查你的帳。”說完,硬給楊泥漫塞了一萬。楊泥漫嚇得不敢要,洪光大說:“這只是一點小意思,多的,我給你存在銀行里。”

也就在那晚,洪光大派人給宋亞子送去五千塊錢,授意他按洪光大說的做假帳。宋亞子不接受,對方恐嚇道:“不做沒關系,反正我們手里有合同,至于你們怎么賣地的,我們一概不知。”

宋亞子怕了,知道上了賊船,想下,沒機會了。一狠心,就做了假帳。怕出事,他跟楊泥漫合計后,隱藏了五份大額合同。

這事本來就做得很笨,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可到了后期,縣上就沒幾個明眼人了。洪光大跟朱天成那位親戚合力,在北湖土地出讓合同上制造了太多混亂,他們甚至自己仿造合同,賣給那些聞風趕來掘金的外地人。至于合同上的地在哪,誰也說不清,北湖成了一個符號,大家蹲在賓館拿著規劃圖就能交易。這點上,你不得不承認洪光大的能耐,做這種事,他實在是太在行了。

縣鄉村三級,凡是跟北湖有牽連的單位,無一例外地得了好處。那些頭頭腦腦,讓洪光大不露聲色就給拉下水……

“原來如此!”林雅雯猛一拍茶幾,至此她才明白,北湖的混亂從何而來,為什么縣上當初參與的單位,一聽她提北湖,全都搖頭。他們讓洪光大一鍋煮了呀。

宋亞子寫了十五頁,林雅雯看完,腦子非但沒清晰,相反,變得更亂了。長達三年的時間,他們就做一件事,炒地圈地,然后再倒賣。同一塊地倒手十多次,北湖能不亂?而且有一部分地,倒來倒去,竟然又倒到政府手中,多么滑稽,多么荒唐,但它確實發生了!

錢卻讓洪光大掠走了!

怪不得三年時間,縣上出臺了五次政策,表面看這些政策是為了規范北湖土地開發,其實是在替洪光大等人開脫罪行。

這種事,只有朱天成敢做!

那么,洪光大圈地得來的錢,到底去了哪,是不是真就進了洪光大自己的腰包?林雅雯粗算一下,北湖六個區,洪光大等人掠走的,少則五百萬,多則……那可是一千二百多畝地啊!

林雅雯不敢想下去,宋亞子這封材料,等于是個炸彈,一旦炸響,倒下的絕不是洪光大幾個人,而且,北湖一開口子,南湖,流管處,水電公司,還有引黃工程,引泯工程等等,無一例外都會跟著炸響。這張網,實在是太大了,網里的魚,豈止一條兩條,涉及的資金,怕遠不能以千萬計。

怪不得殷虎會挺身而出,力保馮橋不倒,怪不得海林書記會舉棋不定,左右搖晃。還是司馬古風說得對,流管處只是導火索,他們怕的,是把引黃工程和引泯工程的事翻騰出來。引黃工程前后上馬三次,下馬三次,到現在工程還未竣工。引泯工程更是不能提,前后拖了十二年,人馬換了五六批,到現在水還沒引到受益地帶。而最早的引泯工程總指揮,就由殷虎擔任,當時馮橋和曾慶安,都在殷虎手下。

“這封信到底怎么辦?”毛巖松一直在等林雅雯說話,見林雅雯臉色一陣比一陣難看,就是不開口,忍不住問。

“你的意見呢?”林雅雯這才反問一句。

毛巖松猶豫一陣,道:“我想把它交到省紀委。”

“省紀委?”林雅雯忽然笑笑,海林書記都被他們逼得要辭職,省紀委又能奈何得了?

“信先放著吧,哪兒也別交。”林雅雯頹喪地說。

毛巖松不甘心:“林縣長,這信可是我們唯一的證據啊,不交上去,他們……”

“我說了,先別交。”林雅雯這才招呼茶社老板沏茶,可兩個人哪還有心思喝茶。坐了不到半小時,林雅雯先就坐不住了:“這么著吧,我帶你去見趙秘書長,聽聽他怎么說?”

兩人離開茶社,朝市區去。路上林雅雯給趙憲勇打電話,趙憲勇目前已離開省委辦公廳,到政協法治委工作。林雅雯連打幾遍,手機通著,趙憲勇卻不接。看來,他現在真是心灰意冷,再也不想過問此事了。林雅雯沮喪地嘆口氣人,跟毛巖松說:“你還是先回去吧,等我想出法子,再跟你聯系。”

“要不要把信寄到中紀委?”毛巖松忽然問。

林雅雯沉默了,這個問題她想過,不止一次,但她現在還不能保證,寄出去就真能管用。據她掌握,已有不少人向中紀委反映情況了,包括鄭奉時,包括原引泯工程指揮部總工程師,老頭子跟司馬古風關系不錯,林雅雯也是在同心閣見到過他,滿頭銀發的一位老人,一談起引泯工程,就義憤填膺。

“你自己掂量吧,這事我不好表態。”林雅雯感覺自己真是沒用,毛巖松滿懷信心而來,她卻不能為他做主。一股內疚涌出,她第一次在部下面前垂下了頭。

“對了,林縣長,陳根發他們,已去北京上訪了。是工人們自發湊的錢,每人五百。”

“哦——”林雅雯的頭垂得更低了。

這天晚上,林雅雯突然就思念起鄭奉時來。躺在黨校宿舍里,林雅雯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全是鄭奉時的影子。自從那次流管處一別,鄭奉時一次也沒跟她聯系,雖是斷斷續續能聽到一些他的信息,但人具體在哪,在干什么,她卻一點也不清楚。還有謝婉音,她的病到底如何,手術成功不,現在是誰在照顧她?林雅雯并不是一個兒女情長的人,尤其到了沙湖縣后,她的性格發生了莫大變化。似乎那些男男女女卿卿我我的事,離她遠了,陌生了,說不出口了。可是這一晚,她卻被鄭奉時折磨著,牽掛著,往事一幕幕的,跳出來,退回去,又跳出來,活躍在屋子里,活躍在她心里。她忽然發現,自己原本也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有過無法遺忘的恨憾,有過……

天亮時分,她發現自己臉上掛滿了淚,冰涼的淚。

又是一周后,林雅雯驚聞,省紀委插手洪光大的案子,十二號渡槽坍塌事故中受傷的一名民工死了,案件驚動了省委。也有人說,省廳組織的工程質量大檢查小組在檢查宏大建筑公司承建的另一項工程時,發現該公司在施工中以低標號水泥充當高標號水泥,偷工減料,還有串通工程監理人員篡改工程施工日志,弄虛作假等不法行為。檢查小組責令其返工,宏大建筑公司表面答應返工,暗中卻對檢查小組關鍵人員進行商業賄賂。事件曝光后,省委副書記馮橋親自批示,對洪光大及其宏大建筑公司進行嚴查。

一時,省城吵得沸沸揚揚,有媒體甚至刊出《省委出重拳,集中整治水利水電工程質量隱患》的重頭新聞,似乎,洪光大的被抓成為一個信號,標志著省委要對全省水利水電工程建設市場存在的問題采取重大行動了。剛聽到這個消息,林雅雯也是一陣激動,堅冰終于破開,洪光大一進去,很多問題都會浮出水面。

很快,林雅雯懷疑了,失望了。洪光大雙規沒幾天,省城就傳出另一條消息,宏大建筑公司的老板并不是洪光大,而是一個姓瞿的女人。如果換了別人,林雅雯興許會懷疑,可一聽是瞿霞,林雅雯便堅信,馮橋是在揮淚斬馬謖了。

這個瞿霞,林雅雯認識。她以前曾是水利廳職工技校的一名老師,林雅雯最初跟洪光大接觸時,洪光大還帶她一同吃過飯。林雅雯的印象里,瞿霞漂亮,時尚,多才多藝。后來聽說她下海了,事業搞得很大,但兩人一直沒有再謀面。如今回想起來,就覺得瞿霞的下海一定跟馮橋有關,指不定,開發公司從流管處弄走的那些預制件還有水泥,都是扶持了她。

太可怕了!林雅雯當下就替作惡累累的洪光大捏了把汗。這天正好是周末,林雅雯打電話讓父親去接萌萌,說自己有事,回不了家。父親沒問她什么,自從離開沙湖,來到黨校,父親就很少主動問她什么。她偶爾談及工作,父親也拿別的話岔開。林雅雯知道,父親是同情她,憐惜她,也在替她鳴不平。

跟父親通完話,林雅雯緊著跟司馬古風聯系。這些天司馬古風不在學校,省上好像有什么事,把他召去了,兩人已有半月沒見面。林雅雯急著想見他,洪光大的事對她震動很大,她必須找人說說。

一個小時后,林雅雯來到同心閣。初冬已經來臨,省城的天空早早便黑下來,林雅雯沒吃晚飯,沒胃口。汪眉兒讓她在茶樓里湊合點,林雅雯苦笑了一下,道:“師母,我真是咽不下。”

“又遇啥事了,瞧你憔悴的樣,怎么連飯也不吃?”汪眉兒依然保持著以前的樣子,淡泊而從容,骨子里卻比誰都活得堅韌。

“沒事,師母,我最近胃口不好。”林雅雯撒謊道。汪眉兒沒再多說話,默默捧上茶,去了。林雅雯兀自坐下,心里莫名地泛上一層空茫。不大工夫,司馬古風來了,老頭子這些日子也有些憔悴,精神氣大不如前。看見林雅雯,第一句話就說:“是為洪光大的事給我打電話吧?”

林雅雯“嗯”了一聲,臉黯然一紅。她是那么不愿意在司馬古風面前提及洪光大,多年前發生在省城黃河賓館的那起丑陋事件,在這個初冬的夜晚又跳出來,狠狠咬了一下她的心。她感覺洪光大三個字像一條蛇,每每提及一次,就要在她心里多添幾分毒。可是,眼下又不能不提。

“你怎么看?”司馬古風捧起茶蠱,先品了一口。

“是陰謀,他們想把問題中止在洪光大身上。”

“算你還沒糊涂。”司馬古風放下茶盅,接著道:“讓下面的人背黑鍋,這是他們最慣用也最奏效的辦法。我早就有種預感,他們可能要找替罪羊。”

林雅雯心里騰一聲,果然如此!司馬古風這樣說,等于是向她證實,殷虎已經在采取措施了。“難道……”她把目光投過去,有幾分慌亂地盯住司馬古風。

“先別難道,我問你一件事,北湖的資料你到底掌握得全不全?”

林雅雯搖頭,北湖事件的前因后果她雖是清楚,但具體他們怎么操縱的,她卻沒來得及細查。她知道的,也就是宋亞子信上寫的那些。

“他們的做法已引起諸多人士的不滿,眼下要緊的,是把證據拿出來。”司馬古風又說。

林雅雯緊著將宋亞子那封信說了出來,司馬古風聽完,搖了搖頭:“不頂用的,雅雯,對方不是一般人,憑一個村會計的證詞,奈何不了他們。”

司馬古風這才告訴林雅雯,殷虎跟海林書記的矛盾徹底公開了,海林書記并沒向中央辭職,他只是在省委常委會上憤怒地說了一句:“如果我揭不開這個蓋子,我第一個向中央辭職!”結果,就讓殷虎等人誤傳成海林書記已經向中央辭職。

“他們這樣做,別有用心啊。”司馬古風長長嘆了一聲,“海林書記一開始也是很矛盾,他怕牽扯進去的人太多,對全省的工作不利,所以他走了穩妥路線,想盡可能地將事態控制在可控制的范圍內。誰知他們目空一切,幾乎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海林書記這才迫不得已。雅雯啊,政治斗爭,要多殘酷有多殘酷,怕是你我都想不到,海林書記差點就讓他們逼走。”

“逼走?”林雅雯越發震驚。

“是啊,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省委七個常委,五個跟殷虎站在一起。海林的日子不好過啊——”

林雅雯倒吸一口冷氣,高層如此復雜的局勢,她還是第一次聽說。原來她還想,海林書記太過保守,遇事不果斷,現在看來,她幼稚得真是令人發笑。

“怎么辦,海林書記不會真被他們擠走吧?”林雅雯的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清,她心里頭殘存的希望,眼看要破滅了。

“很難說。”司馬古風又捧起茶杯,臉色非常凝重。跟平日的達觀比起來,今天的司馬古風,讓林雅雯感到害怕。

“眼下局勢還不是太明朗,到底誰能占上風,不好判斷。海林雖有一腔正氣,畢竟勢單力薄。殷虎這人,老謀深算,他手上的牌,多著吶。”

“那……”林雅雯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了。跟司馬古風認識這么多年,她還是第一次見他愁容滿面。

“眼下政協和人大這邊都有動作,不少委員和代表已站了出來,你馬上去縣上,一定要把北湖倒賣土地的證據拿到手。還有,你設法找到鄭奉時,他手上有不少證據,現在其他渠道都讓他們封死了,引黃工程和引泯工程雖然有大腐敗,但上上下下都是殷虎的人,只有依靠流管處,依靠沙湖這些事了。”

“這……”

“用不著怕,要相信一句話,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司馬古風揚起脖子,猛地灌下茶,眼神里,忽然閃出一串子光。

林雅雯前往北湖的腳步讓祁茂林阻斷了。司機孫愔拉著她剛進了縣城,車子就讓祁茂林堵住了。

“你是不是想去北湖?”祁茂林問。

林雅雯點頭,她不明白祁茂林怎么會等在這里。去黨校學習后,她很少跟祁茂林聯系,祁茂林也只跟她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是問她朱世幫去了哪,林雅雯真不知道朱世幫的下落,祁茂林的話反把她嚇了一跳,后來她才得知,朱世幫帶著沙灣村村民湊的錢,去了河南,具體做什么,不得而知。還有一次是商量熏醋廠擴建工程的事,祁茂林想把二期規模壓一壓,怕規模太大,反讓企業受累。林雅雯沒表態,這點上她很明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她現在屬于離崗縣長,最好還是少發表意見。祁茂林對此不滿,認為她在鬧情緒。

“跟我回去。”祁茂林說。

“去哪?”

“還能去哪?到我辦公室!”說完,祁茂林先坐車走了,林雅雯怔了許久,還是坐上車,往縣委去。

車子開動后,她問孫愔:“是你告訴他的?”

孫愔默了默,心虛道:“祁書記他……”

“好了,別說了!”林雅雯近乎粗暴地打斷孫愔。她本來想徑直去蘇武鄉的,誰知——

到了祁茂林辦公室,她發現強光景也在。這才分開幾天,強光景就變了一個人,萎靡不振,頭發亂蓬蓬的,西服領子倒卷著,一雙眼熬得黑青,哪還有個部長樣。縣上形勢到底如何,強光景就是晴雨表,林雅雯掃了強光景一眼,沒說什么,心里,卻為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坐吧。”祁茂林的臉色比剛才路上略微好看了點,說出的話,仍然冷冰冰的,不帶一點感情。林雅雯站著沒動,她不清楚祁茂林攔她做什么,不會是想阻止她的行動吧?

“我說過多少遍,北湖的事情你少插手,怎么老是聽不進去?”

“我插手什么了,我什么也沒插!”一聽祁茂林果然是老調重彈,林雅雯不高興了,她心里急著趕路,不想在這些老話題上浪費時間。

“沒插你去北湖干什么?”祁茂林也來了勁,聲音重重地責問道。

“我去北湖怎么了,北湖不能去?”

“雅雯同志,我是為你好,請你理解點別人好不好?”

“我沒法理解,如果沒有別的事,我走了。”說著,她真就轉身往外走,她必須去北湖,誰也阻擋不了。

“雅雯同志,等我把話說完!”祁茂林在后面厲聲道。林雅雯只能站住,無論她心里多么的不痛快,她還必須得尊重祁茂林。

“雅雯,聽我老祁一句勸,回去吧,安安心心在黨校學習,縣上的事,你就當啥也聽不見。”祁茂林忽然就軟了語氣。林雅雯怔怔地掉轉頭,盯住他。她發現,祁茂林的臉色在變,由白變青,然后變黑,最后,變成一片蠟黃。

“祁書記……”林雅雯心里升騰起一股不祥。

“你非要逼我把老底端出來嗎?”祁茂林避開她的目光。這一刻,這位年近六旬的老書記心是抖著的,面對比自己年輕許多的縣長,他真是有苦無法說。林雅雯哪里知道,就在她跟司馬古風坐在同心閣捧著茶品嘗苦味的那幾個小時,祁茂林跟孫濤書記也捧著茶具,可他們實在是飲不下去啊。來自省城的消息說,省委常委會上,海林書記再次輸給了五個常委,有人要逼孫濤書記離開河西市,接替他的,很有可能是朱天成!

“回去吧雅雯,別做無謂的犧牲了,有許多事,不是你碰的。你還年輕,沒這個必要……”

“不,祁書記,你把我想錯了。”林雅雯錯以為祁茂林是怕了,語氣里竟帶了嘲諷。祁茂林苦苦一笑,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就在林雅雯二度轉身朝外走時,一直悶在沙發上的強光景突然說:“林縣長,你還是聽祁書記的勸,回去吧。”

“你也想當說客?”林雅雯不滿地盯住強光景,“光景同志,你辜負了縣上對你的一片期望,看看你現在的樣,還像個縣委干部嗎?”

“林縣長,我……”強光景欲言又止,他橫在林雅雯面前,不讓林雅雯出門。

“讓開!”林雅雯猛地抬高了聲音。

“雅雯同志!”見她如此不聽勸,祁茂林終于發作了,“實話跟你說吧,雅雯同志,你現在已經不是沙湖縣縣長了,你的工作由付石壘同志全面接替。”

“什么?”林雅雯驀然轉身,吃驚地瞪住祁茂林。

祁茂林也不躲避,正視住林雅雯:“這是市委剛剛做出的決定,付石壘同志擔任沙湖縣縣長,你的工作由市委另行安排。”

“不可能!”林雅雯尖聲叫道。

“是真的,林縣長。”強光景插話道。

“不可能!”林雅雯又叫了一聲,一把推開強光景,憤然朝外走去。下樓的時候,林雅雯跟付石壘意外相遇,付石壘紅光滿面,春風得意,身后跟著滿臉紅霞的華蓉蓉。林雅雯并不清楚,剛剛結束的市委常委會上,朱天成力薦華蓉蓉,她現在已是沙湖縣副縣長。

三個人的目光相對,旋即又分開,就在華蓉蓉微笑著要跟她打招呼時,林雅雯一扭身子,疾步走出縣委大樓。

上了車,林雅雯忽然就不知道該往哪去。北湖顯然是去不成了,昨天她還是掛職學習,今天,她已成了沙湖縣的客人。市委免她的職,居然連招呼也不打,這也算是一個創新吧。林雅雯心里涌上一層悲涼,想不到她會以這種方式離開沙湖,離開她熱愛著的工作崗位。車里坐了半天,無奈地跟孫愔道:“回省城吧。”

車子離開沙湖縣城不久,林雅雯接到市委組織部的電話,要她去一趟組織部。林雅雯心想,他們這才例行公事地找她談話,想送給她一點安慰。

“對不起,學習緊張,暫時騰不開身。”說完,她啪地關了手機。

一路,孫愔都想拿話安慰她,卻被她的臉色給嚇住了。直到進了省城,孫愔才道:“林縣長,讓你離開沙湖是祁書記的意見,他真是為你好。”

林雅雯這次沒批評孫愔,她又何嘗不清楚祁茂林跟孫濤書記的真實用意呢,但以這種方式受保護,她心里有愧啊——

回到黨校第二天,林雅雯從報紙上看到一則消息,洪光大已被正式逮捕,他所在的宏大建筑公司也被有關部門勒令停產,全面清查整頓。望著報紙上醒目的大標題還有記者義憤填膺的文字,林雅雯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滋味了。等她聽到另外一條消息,心嘩地黑了。

洪光大涉嫌對婦女施暴,雙規期間,有關方面接到四位婦女的指控,說洪光大曾對她們進行過暴力性侵犯。四位當中,兩位是水利廳下面的職工,一名是新分來的研究生,指稱在實習期間,被洪光大灌醉了酒,然后在賓館施暴。還有一名沒透露工作單位,但她是第一個站出來指控洪光大的,據說她已通過法律手段,將洪光大告上了法庭。檢察機關正是根據這四位女子的指控,對洪光大批捕的。

強暴兩個字,深深扎痛了林雅雯的眼。這個空氣里有著瑟瑟寒意的冬日的夜晚,林雅雯孤獨地坐在黨校宿舍窗前。窗外是嗖嗖掠過的寒風,夾雜著風打樹枝的聲音,玻璃也發出微微的震顫,有幾片紙屑卷起來,在窗前暈白的燈光下一閃,幽靈一般不見了。又有幾片落葉飛起,在空中蕩啊蕩啊……

夜是那么的冰涼,那么的寒意逼人。

多少年前的往事被風掠起,緩緩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那是跟洪光大認識的第四年。因為林雅雯拒絕了馮橋,洪光大一度時期對她很有意見,兩人的關系沒有以前那么密切了,只是偶爾通個電話,或是從同事們嘴里聽到彼此的消息。那段時間的林雅雯很不順。在單位,廳領導不斷指責她,認為她幾年拿不出一項成果,工作沒有進步,想將她調離人才濟濟的科技處。

林雅雯知道,這是馮橋在起作用,水利廳跟林業廳,算是兄弟單位,兩家合作項目本來就多,加上又都屬于農林口,兩家單位的領導關系便很密切。只要馮橋使個眼色,這邊的領導給她穿小鞋便是家常事。林雅雯默默忍受著,遇上這種事,除了忍受,你別無他法。

家里呢,她跟周啟明的婚姻也到了第一個危險期,婚后的新鮮感已過,疲勞開始騷擾他們。加上萌萌那個時期身體不好,老是得病,動不動就得跑醫院。家庭的腳步被打亂,周啟明嫌萌萌干擾了他的工作,晚上要管孩子,白天又要上課,他還哪有心思搞學術寫論文?新寫的論文沒通過雜志社終審,周啟明就將火發到林雅雯頭上,說她一個女人竟然管不了孩子,還要他為孩子操勞。林雅雯剛反駁一句,周啟明就怒不可遏地說:“早知道婚姻是這樣,我寧可獨身!”

林雅雯忍無可忍,跟著說了句:“那就離好了,你以為我愿意天天聽你嘮叨?自己出不了成果,拿別人撒什么氣!”這下好,周啟明抓住這個把柄,扔下她們母女,搬學院去住了。迫于無奈,林雅雯只能將萌萌送父母那兒,好在那時母親已經退休,能替她分挑一些生活的擔子了。

就這樣磕磕絆絆過了幾個月,有一天廳領導叫她,說省廳跟水利廳合建一個科研基地,地點已經選好,讓她負責項目前期論證工作。林雅雯不假思索就點了頭,創建科研基地,是他們這些專業人員夢寐以求的想法,科技處雖然聽起來像科技機構,可搞的工作多是科技行政管理,都是替下面的科研單位搞服務,自己想從事科研項目,難。如果有基地,他們就可以有自己的課題了。

誰知到了項目工作小組才發現,這個項目名為科研基地,實際上,卻類似于兩家單位聯手搞度假村。而且項目的負責人就是馮橋,洪光大也參與其中。林雅雯一度想退出,無奈廳領導不答應,只能硬著頭皮天天跟洪光大們泡在一起。

一個月后的一天,洪光大請她吃飯,那個時候的洪光大已成為一個人物,靠著跟馮橋的關系,他進步很快,非但在項目組擔任比林雅雯更重要的角色,而且聽說他自己也有了實體。林雅雯對他真是刮目相看。晚飯就他們兩個人,這點上林雅雯倒也沒戒備,畢竟,她跟洪光大也不是一天兩天,再說她哪能想到別處?那天的洪光大很是熱情,先是說了些能勾起往事的話,接著就道:“上次的事,你怕是誤會了。來,敬你一杯,把它忘了吧。”

“我已經忘了。”林雅雯不愿意提這個,沒好氣地臭了洪光大一句。

洪光大一點不介意,對付這些事,他太有經驗了,多難堪的場面,他都能輕松自如地應對。果然,又喝了幾杯酒,氣氛緩和下來。林雅雯心里的難堪勁過去了,兩人又恢復到以前那種自然而然的狀態。

那天林雅雯喝了不少紅酒,林雅雯后來想,是她的壞心情左右了她,也是洪光大的甜言蜜語迷惑了她。洪光大要是在女人面前耍起小伎倆來,女人們是很難抵抗的。再精明的女人也有軟肋,洪光大拿捏起女人們的軟肋來,就跟他的左手拿捏右手一樣準確而又老練,而且他敢下死手,這是后來林雅雯才總結到的。

那天離開酒店前,林雅雯還是清醒的,至少還知道自己跟誰在一起。等走出酒店,讓冷風一吹,就覺天旋地轉,頭重得抬不起來。她好像吐了,就爬在酒店外面的馬路邊,好像是洪光大硬將她拖上車的,又記得是他抱上去的,總之,她坐上了車,然后,就一頭栽過去,啥也不知道了。

可怕的事差點就在那個夜晚發生,洪光大將她帶進了賓館,開了房,然后……也許是上蒼有意要幫她,就在洪光大淫笑著露出真面目時,房間里的電話突然叫響。洪光大起先不理會,他已確信,這晚的林雅雯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一條光滑的魚,洪光大腦子里冒出這樣絕妙的比喻。電話的鳴叫聲擾了他的好事,他不得不停下手,去把那個煩人的東西拿掉!就在他將話筒重重摔到床頭柜上時,林雅雯醒了!

林雅雯醒來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中了圈套。她驚叫一聲,一把用被子蓋住自己蒙羞的身體,同時,向洪光大喝出一聲:“滾!”

不幸雖然沒有發生,這件事,卻驚出她一身冷汗。這件事發生后,林雅雯有過久長的矛盾,是默默忍受,裝作什么也沒發生?還是勇敢地站出來,讓洪光大付出代價?后來她選擇了前者。畢竟,洪光大的目的并沒得逞,就算她站出來,又能將他如何?不過這件事以后,洪光大自己倒是變得規矩起來,久長的日子里,他都沒再騷擾過林雅雯。

但是這件事,留給林雅雯的創傷卻是持久的。此后很長時間,甚至到現在,一想那個夜晚,一想那一幕,林雅雯心里,還是忍不住驚悸。

有些事留給人的影響是一輩子的,黑暗一旦留在心底,輕易,是驅不散的。

如今洪光大得到了報應,林雅雯應該拍手稱快,然而,她的心,卻仍然被那個黑夜壓得喘不過氣來。

就在司馬古風積極地跟省城十多位政協委員征集意見,打算從政協這個渠道,向中央反映胡楊河流域存在的問題時,一場更大的風暴席卷了河西市。

先是殷虎到河西視察,視察完幾家企業后,殷虎主持召開會議,聽取了孫濤書記和朱天成代市長的工作匯報,接著市人大主任就河西市人大代表開展工作的情況作了匯報。殷虎聽完,先是象征性地肯定了幾句,然后話鋒一轉,就河西市工業企業改革和班子建設發起火來。殷虎矛頭直沖孫濤,他批評孫濤在工作中思想消極,作風散漫,不求進取,使得河西市的工作出現很多空白點,特別是工業企業改革的步伐,遠遠跟不上形勢需要。

“我們需要的不是四平八穩的干部,我們需要敢闖敢干,敢沖鋒陷陣的干部。一個市的帶頭人如果消極了,這個市的工作還有什么希望?”殷虎說得義正詞嚴。在班子建設上,他批評孫濤不虛心聽取其他同志的意見,搞一言堂,特別是不重視人大和政協在民主監督、參政議政中的積極作用:“人大和政協不是擺設,它是我們政治制度建設中重要的一環。黨的領導必須堅持,人大的監督作用也要充分發揮,我不希望四大班子最終變成一大班子。”

這話重啊。與會者全都垂下頭,孫濤書記坐在主席臺上,心里翻江倒海,明知道殷虎是專門為那件事而來,是為他后面一系列行動鳴鑼開道,卻又……

會終于開完,朱天成陪著殷虎一行往賓館去時,孫濤書記還呆呆地坐在會場。這一場會,算是把河西市的調子給定了,接下來,接下來還不知道要發生什么呢?

殷虎一行剛離開河西,省委副書記馮橋帶隊下來了。他沒去市上,直接到了沙湖縣。縣上四大班子早早恭候在賓館,祁茂林吸取教訓,生怕馮橋再拿四大班子說事。可祁茂林又錯了,馮橋這次下來,只為一件事,流管處的改革重新啟動!

馮橋在會上講得很明確,流管處改革是省上今年確定的重點改革項目,雖然遇到了重重阻力,但省委決心很大,一定要將這場攻堅戰進行到底。

“有阻力不怕,怕的是在阻力面前止步不前,只要我們堅定信心,一切阻力都能沖破!”

當天,馮橋便責成縣上再次成立工作組,在省水利廳、體改委等的領導下,進駐南湖,配合省廳搞好接管工作。

付石壘擔任組長,華蓉蓉擔任副組長,帶著縣上一干人馬,浩浩蕩蕩進了沙漠。

等林雅雯聽到消息時,流管處的改革已全面啟動。出乎所有人意料,這一次接管工作異常順利,再也沒有誰站出來阻止。陳根發他們還沒回來,仍在上訪的路上,預制廠留守的幾名職工一看形勢不妙,卷起行李悄然走了。簡單的移交后,付石壘通知縣水利廠,接管兩家企業。

按省廳重新修訂的方案,流管處水泥廠和預制廠一并并入縣水利廠,成立沙湖縣水泥集團,走規模發展的路子。職工整體移交,拖欠工資及養老保險由省財政一次性解決。

原胡楊河流域管理處解散,重新成立胡楊河管理局,為水利廳下屬的二級局,屬行政單位。流管處原來的職能由重新注冊成立的胡楊河流域生態農業開發公司承擔。

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為龍曉六。

喬仁山被免去一切職務,等待他的是,要么提前退休,要么由龍曉六重新聘任。

一場風悄然而至,眾人的忙碌中,沙塵暴來臨了。初冬的沙塵遠比秋日要猛,剛才還晴朗的天,立時被沙塵罩住,風卷著狂沙,肆虐著,呼嘯著。

沙漠瞬間變得昏暗一片。

這一天,海林書記帶著一大摞檢舉信,踏上了去北京的路。

沙塵暴過后第三天,朱世幫風塵仆仆找到了省委黨校。他的樣子狼狽極了,林雅雯第一眼還沒認出他,乍一看,還當是竄進黨校的盲流,等聽清是在叫她時,驚愕地瞪了他半天:“你……你是朱世幫?”

朱世幫慘然一笑:“林縣長,是我。”

“你怎么會這樣?”林雅雯吃驚得不敢相信。此時的朱世幫,哪還有一點鄉黨委書記的樣子,他比建筑工地干活的農民工還糟,蓬頭垢面不說,人瘦得簡直成了麻稈。

“你……你……”林雅雯想問什么,卻被朱世幫的潦倒樣困惑得找不到詞。半天,她終于問出自己的擔心:“世幫你沒病吧?”

朱世幫搖搖頭,見自己把林雅雯嚇成這樣,難為情地笑了笑。他不笑還好,一笑,讓林雅雯毛骨悚然。

“到底出了啥事?”

“一言難盡啊——”一句話,朱世幫差點掉下眼淚來。

半個小時后,兩人來到校外一家小餐館。林雅雯料定,朱世幫一定是好幾天沒吃飽肚子。果然,飯菜剛端上來,朱世幫便大口吞咽,哪還有斯文樣。望著他的吃相,林雅雯難過地避開了眼,雖不知道朱世幫到底遭遇了什么,心里,卻已被不祥籠罩。

朱世幫連著吃了三大碗面,灌了兩瓶啤酒,酒足飯飽,長出一口氣道:“要是找不見你,我怕是就得上街乞討了。”

“現在說說,到底發生了什么?”

朱世幫不說還好,一說,林雅雯驚得魂都飛了,兩個月不見他的面,原來是跑去上當受騙了!

朱世幫果然淪落到吃不起飯的地步,要不然他還不找林雅雯。兩個多月前,朱世幫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消息,說是蘭考培育成功一種沙生植物,屬黃金保健藥,比發菜還值錢,經濟效益非常可觀,春夏秋三季都能栽種,非常適宜鹽堿地和沙漠種植。幾近周折,他打聽到這家公司的地址,跟人家電話聯系后,對方讓他到蘭考考察。朱世幫跟沙灣人一合計,大家都覺應該去一趟,如果真能引來新品種,往后治沙就有指望了,而且還可以靠它發家致富。

朱世幫一開始不打算帶錢,后來對方提出如果誠心合作,就要先交一部分定金。猶豫再三,他還是拿著沙灣村村民們湊的六萬元錢,去了蘭考。到蘭考后,對方熱情接待,然后將他帶到藥材種植基地。朱世幫一看,眼都直了,那些茂盛的中藥材,可都是鹽堿地上長出來的呀,如果真能把它引進到沙灣村,對沙漠,可就是一大貢獻。

參觀完基地,雙方開始談合作的事。對方說,藥材有好多個品種,讓他隨便挑,要是種了不活,損失由對方全部承擔,而且按合同價的三倍賠償。朱世幫邊看藥材邊翻資料,發現這兒的藥材至少有一半適宜沙漠地區種植,便一次定了二十萬的合同,付了六萬定金。合同簽訂后,他被安排到一豪華賓館入住,第二天他去提貨,對方突然翻臉不認人,壓根不承認跟他簽過合同。朱世幫急了,跟人家紅眼,惹來了警察。你猜怎么著,跟他簽合同收定金的根本不是蘭考人!此人以前也是這家基地的客戶,去年不聯系了,對方還以為朱世幫跟他是一起的,所以熱情招待,沒想到朱世幫竟讓那家伙騙了。警察根據線索,查來查去,發現那人竟是負案在逃的詐騙犯,他用同樣手段還騙了酒泉一家農場十萬現金,不知鉆哪兒揮霍去了。

朱世幫一臉羞慚,說自己白吃了二十年公家飯,居然連農民都不如,這下好,把沙灣村兩千多號人的血汗錢弄沒了,咋個有臉回去?

林雅雯聽完,心里也是非常沉重。當了二十年干部,居然犯這種低級錯誤!另一方面,又很心疼他,他也是心急啊。沙灣村的情況他最了解,土地持續沙化,沙塵暴接連不斷,已造成大片土地荒廢,農民不知道種啥,其他經濟作物需水量又大,如何調整種植結構一直是個大難題。朱世幫犯這種錯誤,也情有可原。只是,這六萬塊錢,可不是小數目,如果讓村民們知道,還不急瘋掉?

吃飽喝足,朱世幫臉上有紅色了,說話也比剛才有了精神,他問林雅雯:“最近咋樣,學校生活還愉快嗎?”

林雅雯淡然一笑:“比你強些吧。”

朱世幫再次臉紅,不知林雅雯是譏笑他還是同情他。

“下一步咋打算?”林雅雯問。

“還能咋,找人借錢唄,總不能跟村民說錢讓人家騙了,那還不把他們愁死。”朱世幫要了一盒煙,吞云駕霧起來。透過繚繞的青煙,林雅雯看到掩在瘦削臉龐后面的那層愁容,還有比愁容更讓她感動的那份真誠。

朱世幫說本來他有幾個朋友,湊幾萬塊錢應該不成問題,可一聽他現在不是書記了,居然電話都不接。“現在這人——”朱世幫苦笑著搖搖頭,悶聲抽起了煙。

林雅雯忙寬慰:“你先別急,回頭我想想辦法。”

“不瞞你說,我就是來跟你借錢的。”朱世幫這才實話實說。

第二天,林雅雯將五萬塊錢送到朱世幫手上,再三叮囑,回去先把村民們的錢還了。至于下一步的事,慢慢再打算。林雅雯思慮再三,還是沒把沙漠里發生的一切告訴朱世幫。

讓他自己去感受吧,她想。

這天上午正好沒課,送走朱世幫,林雅雯回到宿舍,想把寫了一半的論文寫完。論文是教授布置的,算是作業。林雅雯選擇的題目是《三農問題與農村政策的創新》,她想深層次地談一談當前對農政策,特別是如何從政策上鼓勵農民走出傳統的生產方式,盡快跟市場經濟接軌。林雅雯想提出一種觀點,就是在農村成立新型的農業股份公司。這種農業股份公司主要是以某一自然村或多個地域上相近的自然村的村民為主體,通過自有的土地資源及部分農機具、出資作為部分股份,另以具有農業科技水平的農業科學機構,包括農業科學院和農業大學的農業科學技術作為部分股份,加上農業銀行及提供農業資金支持的金融機構的金融出資作為部分股份,也可包括一部分社會上的農業機械制造公司的農業機械作為部分股份,成立包括村民、農業科學機構、銀行、農業企業四方股東的股份公司,主要目的在于促進我國農業科技含量和機械化水平,并可幫助促進農村居民在自己的生活水平有一定保障的前提下,努力創新,拓寬多種收入增長渠道。

這個想法是早就有的,只是一直沒系統化、理論化。在黨校學習的這段時間,她有意識地查閱了相關資料,并跟授課教師做了多次探討。她認為像沙灣村和湖灣村這樣有一定經濟基礎和土地資源的村子,如果能推行這種股份公司,將極大地提高勞動生產率,并可探索出一條規模化發展的新路子。政府應該鼓勵這種公司,并在資金和政策上給予大力扶持。

稿紙攤開還沒十分鐘,手機響了,是門房打來的,說基層來了四位同志,想見她。林雅雯趕忙問是誰,值班人員說有個姓毛的鄉長,說是有急事見她。

林雅雯扔下筆,就往外走,下樓沒走多遠,看見毛巖松跟楊樹槐已經走過來。他們身后,跟著那個叫老胡的記者和水曉麗。

從四個人臉上,林雅雯看出,北湖一定又出事了。

果然,一進宿舍,毛巖松就說:“林縣長,他們這么做,實在是太過分。”

“別激動,慢慢說。”林雅雯邊倒水邊拿話安慰毛巖松。

毛巖松稍稍平靜了一下,就將發生在北湖的事告訴了林雅雯。原來,馮橋此行,不只是為了流管處的改革。他在北湖、南湖、青土湖的聯席會議上,重新提出原來的方案,明確要求將三處閑置土地包括林地集中起來,統一開發,統一經營。具體怎么集中,怎么補償,由市縣兩級政府和省上有關單位共同商議,盡快拿出方案,報省政府批準后執行。

馮橋一走,方案還沒拿出來,北湖這邊的土地就由開發公司出資收購了。

“這些天,可熱鬧了,凡是手里有合同的,開發公司都按當時合同價的三倍收回。原來已經落實好的一三兩個區,村民們全變了卦,爭著要賣給開發公司。”毛巖松說。

“你老丈人呢,他什么態度?”林雅雯轉向楊樹槐,問。

“還能抱啥態度,開發公司這樣做,跟搶奪沒啥兩樣。三倍的價格,誰也愿意賣給他們。”楊樹槐畢竟年輕,再說自從接上這個村支書,風波就沒斷過,現在也有點心灰意冷了。

林雅雯并沒責怪他,發生這樣的事,就是換了她,也無能為力。更不能責怪那些握有合同的人,地在他們手里空擱了幾年,換上誰,都急著出手,況且開發公司開出的價格的確誘人。

三倍啊,他們真是舍得錢!

細一想,林雅雯就明白,這是開發公司拿錢消災,只要那些合同全到他們手里,再查北湖的問題,就是癡人說夢了。

怎么辦?

房間里的空氣變得沉悶,更沉悶的,是林雅雯的心。看來,對方是豁出老本也要把事情往平里擺了。而且,他們敢如此出手,就證明殷虎的位子還很牢固,這棵大樹不會輕易倒掉!

沒有辦法啊,她一個小小的縣長,現在又被免了職,能有什么辦法?

就在林雅雯兀自嘆息時,水曉麗說話了。水曉麗說她手頭有幾份重要材料,里面詳細披露了沙湖縣生態惡化的可怕現實,還有市縣聯合作假蒙騙上級的所作所為。“當然,都是以前領導做的。”水曉麗特意補充了這句。

“哪來的?”林雅雯再次受驚,剛才她還納悶,水曉麗和老胡怎么跟毛巖松他們一道來呢,這陣明白了,幾個人都是碰到了難題,跑來找她討辦法。

“說出來怕你不信,我掏錢買的。”

“哦?”林雅雯驚訝了一聲,目光懷疑地盯在水曉麗臉上。

“是陳言的,他賣給了我。”

“陳言?”

“本來有個南方記者想買走,我跟老胡一合計,從他手里買了過來。”

“陳言賣材料?”林雅雯更是不解,怎么今天的話聽起來都像是天方夜譚?

“他沒有錢住院,只好出此下策。”

“……”

林雅雯的表情凝固了,手僵在空中,不知該往哪放。

水曉麗最終還是將材料交給了林雅雯,因為她也不知道拿著這些材料該咋辦?林雅雯花兩天一夜的時間,讀完了陳言的全部材料。她震驚了!想不到小小的沙湖縣竟隱藏著更多鮮為人知的秘密,有些連她這個縣長都給瞞住了。比如每年從農民身上收取的水資源保護費,竟被挪用到縣委辦公大樓修建中。沙漠水庫每年一半的維護資金到不了位,讓水利部門挪作他用,個別人甚至拿著治沙的錢,外出旅游,打的旗號卻是考察治沙經驗。一個個貌似合理的名目下,揮霍和浪費掉的,都是國家和老百姓用來治理流域的錢。而往上報的材料中,有些林地竟被放大了十倍,有些胡楊林帶早被沙化得成了一片沙灘,提供的照片卻還是綠樹成蔭。更滑稽的是流管處跟縣上聯手做假,綠化地共享,數字交叉使用,檢查時也是這樣。

怪不得一談數字,祁茂林就要跟他急,看來,前任領導留下的隱患,把他也折騰得焦頭爛額。

林雅雯感到血脈在賁張,久長地積壓在心中的火,被水曉麗這份材料點燃了。許久,她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還是司馬古風說得對,擺在她面前的,不只是單純解決某個問題,而是要認認真真去研究,怎么才能讓手中的權力透明,怎么才能避免類似的悲劇不再發生。

是啊,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權力只有置于群眾的監督下,置于健康有序的運行環境中,一切為民四個字,才不至于成為一句空話!

兩天后,林雅雯將材料重新整理一番,打印兩份,一份寄給了林業部一位朋友,請他轉交部領導。一份,直接寄給了中紀委。一開始林雅雯想用匿名,斗爭了很久,還是堅決地署上了自己的名。

上訪的路是那么漫長,陳根發他們去了很久,仍是沒有音信。司馬古風跟十三位委員聯名寫的材料也寄出去有段時間了,仍然沒有回音。

一切似乎都被堅冰覆蓋著。

一切,又似乎在暗暗涌動。林雅雯已分明感覺到,一種聲音已越來越響,越響越有力。

有消息說,海林書記可能要調走,到另一個省去。也有消息說,中紀委已經在行動。不管怎么樣,林雅雯堅信,解決問題的時刻快要到了。

就在這一天,司馬古風跟她透露,她在黨校的學習可能要提前結束,司馬古風讓她做好提前回沙湖縣的準備。

司馬古風的消息總是比別人早一步。林雅雯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能把那么多人聚在身邊,讓自己成為一個信息庫,不簡單啊。雖說這是他在黨校長時間工作的結果,但黨校那么多老師,并不是誰也能把學生凝聚在身邊。他培訓過的學生,如今深入在全省各個部門,要是都像她林雅雯一樣,對他這么虔誠,那他身上的力量,就大得不敢想!

林雅雯正處在激動中,縣上忽然傳來消息,南湖推土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開發公司置村民的反對于不顧,公然向一村人挑戰,四臺推土機同時開進南湖,又在開始推樹了。林雅雯很快從林業廳證實,開發公司要將南北二湖還有青土湖全部平整,建立一個大型棉花種植基地。

其實這方案她早就聽鄭奉時說過,只是她不相信,覺得這才是天方夜譚。把樹毀掉種棉花,這樣愚蠢的事會是現代人的所為?現在她信了。

這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陰謀,有人垂涎這片土地已經很久。開發成棉產業基地當然增值快,利潤怕是能翻上二十番。但水呢?

一想到水,林雅雯的心情再次沉重。

不能容忍他們這么做!林雅雯很快將電話打到河西市委,想請孫濤書記出面阻止。孫濤書記不在,秘書說省上幾家單位組織考核組,正在考核市上的廉政建設,孫濤書記很忙。擱了電話,林雅雯忽然就感慨,這也考核,那也考核,哪一項工作也是重中之重,為什么就沒人對關乎到沙湖老百姓生命線的事給予重視?

感慨歸感慨,步子卻不敢停留。這天她去了水利廳,后來又到林業廳,老祁勸她:“你就甭亂跑了,亂跑起不了作用。”

“我怎么是亂跑?”她在兩個廳里都沒要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心里憋了一肚子氣,正好沖老祁發出來。

老祁沒介意,繼續勸她安心留在黨校:“這個時候,你一定要沉得住氣。”

“我沉不了!”林雅雯知道老祁說什么,老祁已聽到組織上考察她的事,認為她很快就會前途美好,這個時候就應該虛心,低調,安安靜靜等在黨校,不能再到處晃來晃去,讓人家覺得她急不可待。

“我能安靜得了么,他們又在毀樹,毀樹你知道不?”林雅雯一激動,就將龍曉六毀樹的事道了出來。

老祁的臉色嘩地暗下去,越來越暗。這個下午,在林業廳老祁的辦公室,林雅雯聽到一件可怕的事。

龍曉六跟他們鬧翻了!這個他們到底指誰,老祁沒明說,也不需明說,林雅雯不會連這些人都不知道。老祁說,有人想急于滅火,想緊著把屁股后面的事了結掉,于是就快刀斬亂麻,一方面暗施壓力,想將責任盡快推到洪光大身上。另一方面,也想拿南北二湖做表率,朱世幫那個方案,已出奇地擺在了相關領導的桌面上,據說,通過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可怕的事還是提前發生了。

大火是在晚上燃起的。

誰也沒想到,這場大火會席卷整個沙灣。

林雅雯接到火情時,已是第二天上午九點多。林業部那位朋友一早就給她打電話,說幾個月前報去的陳家聲的事跡已通過林業部審定,將要授予全國義務造林模范標兵光榮稱號,林業部已做出決定,對陳家聲個人獎勵五萬元,對沙灣村和胡楊鄉分別獎勵十萬元,同時撥出專款,支持胡楊鄉的綠化事業。朋友還告訴她,北京有家大企業,愿意無償支援沙灣村,提供價值一百萬的優質樹苗和最先進的滴灌設備。林雅雯沒有表現出興奮,她興奮不起來。通完話沒三分鐘,電話又響了,響得很急,接通,是強光景的聲音。

強光景說:“林縣長,出大事了,沙灣村讓大火燒光了。”

一切都沒有先兆,不,應該說是有先兆。

先是縣委做出決定,空掛了半年之久的朱世幫被任命為縣旅游局長。一同任命的,還有秦風,他終于如愿以償,坐上了宣傳部長的位子。強光景離開宣傳部,到社保局擔任局長。

對這次人事調整,祁茂林后來沒做任何解釋。反倒是副縣長華蓉蓉在大火之后無意中說了一句:“宣傳部長下一步要進常委,總不能只變動秦風一個人吧。”

變動歸變動,跟大火無關。要說有關,也只是朱世幫不該那么快就去上任,如果他在沙灣村,災難或許可以……

沒有什么或許。

災難就是災難!

就在朱世幫離開沙灣村到縣旅游局上任的第二天,下午三點多,開發公司四臺推土機再次開進南湖,總經理龍曉六親自坐鎮指揮,南湖大片胡楊林在推土機的轟鳴聲中沙沙倒地。胡二魁緊忙向鄉上匯報,書記王樹林趕到現場,要求龍老板停止毀林。龍老板不屑地說,我花了錢買了地,想咋改造就咋改造,礙著誰了?

王樹林跑去跟流管處交涉,流管處留守的一位干部說,地現在是龍老板個人的,我們也管不著。

幾乎同時,沙灣村村民行動了,村民們提著锨,木棍,還有繩子,揚言要把龍老板捆起來,抬到省委去。書記王樹林堵在人群前,扯著嗓子喊:“大家冷靜點,這樣鬧是犯法的,頭兩次的教訓還不夠么,陳喜娃還關在班房子里,你們又想進去?”

不提陳喜娃還好,一提,村民們的憤怒更加不可遏止。再者,王樹林前段日子跟省上的領導配合積極,村民們對他的信任,早就沒了。這陣見他又來攔擋村民,村民們就把他當成了賣地賊。

村民們罵著、吼喊著,朝南湖走。王樹林急了,怕了,他從村民們的氣勢上,看出了不妙。他抓住胡二魁:“你擋呀,你還想叫死人么,抓進去幾個陳喜娃你才甘心?”

這一天的胡二魁也讓村民們的陣勢嚇住了,村民們真不是他發動的,他現在不是支書了,沒了發動權,再說,村民們也用不著誰發動。大家幾天前就嚷嚷,要把姓龍的趕出沙漠,要把開發公司趕出沙漠。實在趕不出,就同歸于盡!

王樹林又喊了一聲,胡二魁才猛地醒過神來,脫了衣裳,光著胸膛擋前面,誰想鬧事就先把我胡二魁砍死,從我身上踏過去!

大冬天的,他脫了衣裳,光著胸膛堵在眾人前。

憤怒的村民們見胡二魁豁了出來,這才止住步子。不過吼喊聲并沒平息,老支書,那可是養命的樹呀,要是毀了,我們還活不活?

“大伙要相信政府,縣上說了不算,我們找市上,市上說了不算,找省上,哪怕找到中央,也要講這個理。但鬧事,劃不來呀,鬧進去幾個才夠?”胡二魁的嗓子血都出來了,一沒朱世幫,他就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再也硬不起來了。

王樹林緊忙跟縣上匯報,付石壘起先口氣還硬,一聽王樹林要哭,這才意識到問題可能真的嚴重。便在電話里指揮:“一定要穩定住群眾,流管處的改革是經過省上批準的,林地本來就是人家的,不要聽信個別人的挑唆。”

“穩不住呀,付縣長。”王樹林真就哭了。讓他穩,他拿啥穩?

“我們要顧全大局,記住了,顧全大局!”付石壘再次強調道。

“付縣長,顧不了了啊——”

龍曉六被激怒了。當他聽到要把南北二湖交給朱世幫的消息時,龍曉六知道自己被人耍了。玩了半天,原來這個開發公司總經理是虛的,給他的帽子都是虛的,他花了那么大代價,那么多時間,難道僅僅是想要一頂虛帽子?這個時候的龍曉六清醒了,也明白了,他不過也是一個棋子,需要時,就讓他動,讓他跳,讓他廝殺,不需要時,他就得乖乖聽命,就得做出犧牲!龍曉六腦子里再次浮出洪光大那張臉,難兄難弟啊!這么想著,他心里閃過一道寒光,好寒啊。但很快,他就笑了,笑得很狠,笑得很毒!

見群眾被堵在了路這邊,龍曉六更來勁了。從他接任開發公司總經理那一天,南北二湖的樹已不在他眼里,他眼里是一望無際的棉花,大把大把的票子,還有金燦燦的前程。是啊,沒有比這些更能誘惑他的了,洪光大沒完成的事,他龍曉六要完成了,實踐證明,他龍曉六就是比洪光大能干。能干啊——

龍曉六發出會心的笑,然后指揮著推土機,瘋了一般向胡楊林撲去。路這邊的村民們望著胡楊林倒下,眼里的淚忍不住嘩嘩往下掉。

付石壘是天黑時分趕到的,他帶了不少人,一到沙灣村,就兵分幾路,開始給村民做工作。村民們先是被分散,在村口僵持了一段時間,一看縣上來了這么多干部,還有警察,無奈地回了各自家中。

一場風波算是被平息了。

夜里,縣上來的干部和警察反復跟村民做工作,說縣上正跟有關部門交涉,要大家相信政府,南湖的胡楊林不會毀掉。村民們不敢相信,家里蹲著不放心,一個個又從家中走出,集中在沙梁子上,眼巴巴地望著南湖。

偏是這一天起了風,風從北部沙漠刮來,來勢洶洶。狗日的風,一到冬天,格外的猛,格外的厲,打得人坐都沒法坐。

風把村民們全趕進了屋子。

干部們也一個個回去了,有的回了鄉上,有的,索性屁股底下一冒煙,頂著狂風回了縣城。

付石壘這才放下心,到另一個鄉上去了。那個鄉的書記在等他,他不能不去。

火是半夜里著起來的,當時村民們全都入睡,唯有胡二魁陪著王樹林,頂著大風,在村里村外轉了一圈,確信沒有人從家里溜出來,這才朝村委會走去。村委會呆了不到一刻鐘,胡二魁心里不踏實,再次走出來,想進南湖看看。這一走,胡二魁就看見了火。

一道火光從南湖冒起來,像是推土機被人點著了,胡二魁喊了聲不好,就朝南湖跑。書記王樹林累了一天,腿都邁不動了,剛丟了個盹,就聽見胡二魁的喊。等他跑出來,火光已映紅了半個南湖,王樹林僵住了。

火,火呀!

等他反應過來跑向南湖時,四臺推土機都著起了火,熊熊大火伴著劈劈啪啪的爆響聲,將沙漠的夜晚震得驚魂。王樹林跟胡二魁這個望著那個,問,咋個辦呀?胡二魁說,快喊人,救火。火字還沒落地,就聽得一聲巨大的爆響炸過來,扭頭一看,只見白日里堆放油桶的地方爆炸了,騰起的火苗四下橫飛,落在南湖的林子里,那些被風干了胡楊一見火苗,便噼噼啪啪燃起來。

“完了,完了,沒救了。”胡二魁癱在沙上,捶胸頓足。

大風呼嘯著朝火光撲去,胡二魁眼見著大風呼啦啦將火光散開,心里的那點兒希望全都沒了。

沙漠的風是真正的風,風卷著火,不可遏止。等村民聞聲趕來時,整個南湖已是火光一片。呼嘯的北風卷著火焰,撲向流管處,眨眼間,流管處大院便被火光吞沒了。

火光緊跟著涌向八道沙,早已被火光驚醒的陳家聲哭喊著要往火中跳,被七十二和劉駱駝死死抱住了。可憐的陳家聲,他做夢都沒想到,辛辛苦苦種了一輩子的八道沙,眨眼間淹沒在一場火海中。

火光沖天,整個沙漠像是一片火的海洋,到處爆響著噼噼剝剝的聲響。

村民們傻呆呆地望著大火,感覺自己的身體也燃了起來。

胡二魁哇地一聲,趴在地上哭開了。

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由于沙灣村的機井干涸,緊急調來的五輛消防車竟然派不上用場。市縣兩級的領導全都抱著對講機,指揮干部群眾拿沙子滅火。但火勢豈是沙子能扼制住的,大火席卷了流管處三個大院,風向一轉,火頭又撲向沙灣村,村民們哭啊喊啊,但都無濟于事,火魔飛舞著,躍動著,肆虐著,吞向村子。有著上百年歷史的沙灣村幾乎是在瞬間消失的,等軍區的直升機和省林業廳滅火隊合力將大火撲滅時,半個胡楊鄉變成了灰燼。

林雅雯是第二批趕來救火的支援者,接到電話,她當即乘車往沙漠趕。還沒到胡楊鄉,就看到滾滾濃煙翻騰在沙漠的上空,風卷著煙,卷著刺鼻的焦腥味,把整個沙漠給染黑了。等趕到火場,流管處三座大院已吞沒在火中。

現場亂極了,也恐怖極了。林雅雯跳下車,原來還想跟現場指揮人員聯系,但四處是火蛇,四處是險情,通往流管處那邊的路已被火海阻斷,四周是哭喊著的群眾,還有跟她一樣匆匆趕來救火的人。林雅雯在火場看到原來大柳鄉的牛鄉長,就是被她撤職的那位。牛鄉長的頭發已被燒盡,身上跳動著火苗。他在指揮群眾,往安全處轉移。可茫茫沙漠,哪兒是安全處?沙漠的風不跟別處,你看著是北風,它卻忽兒一下又卷向南,你看著是南風,它又往北掠。火借風勢,隨心所欲,想往哪燒就往哪燒。

牛鄉長也看見了她,大聲喊她:“還愣著做啥,快把身后的婦女們引開!”林雅雯這才定住神,跟牛鄉長一道,將一個自然村二百多號人引到了寸草不長的鹽堿地上。等二次回來,大火已撲向八道沙。牛鄉長喊:“完了,完了,這下,八老漢是活不成了。”

就在這時,離她們二百米遠處又起了火,孤火。火苗是風卷來的,恰好掉在了包谷垛上,嘩一下,火蛇便跳起來。

“快跟我來!”牛鄉長喊了一聲,就往著火處跑。林雅雯跟著牛鄉長,跟一同趕來的武警戰士一道,奮戰幾個小時,才將這邊的孤火撲滅,算是保住了半個小村落。

就這樣,兩天兩夜,林雅雯不知跑了多少地方,也不知在火海中出沒了多少次。一切都像是夢,一輩子也不想做第二次的夢!

大火終于撲滅后,林雅雯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朱世幫死了!

人們都說朱世幫瘋掉了,他是最早趕來的,一見到火,便沒命似地跳進去,喊著讓村民們趕快挪樹。那些曾被村民們當作罪證留在沙湖的胡楊樹成了大火的幫兇,朱世幫想冒死搬出一個隔離帶,但是他的想法接近愚蠢。推倒的樹橫七豎八胡亂堆放著,有些根還長在地里,豈能挪動?就在他帶著胡二魁幾個愣是搬出一個隔離帶時,斜刺里一股火舌猛地沖來。胡二魁被火浪打出五十多米,等他掙扎著爬起,尋找朱世幫時,剛才奮戰過的地方已是一片火海……

朱世幫就這樣走了。

成了大火的殉葬品。

大地無聲。沙漠突然變得死一般的寂!

林雅雯站在沙梁子上,她的頭發沒了,那可是她引以為豪的一頭黑瀑布啊!

眉毛也沒了,臉青一道紫一道,身上更是慘不忍睹,活像地獄里爬出的鬼。

沒了的,還有很多,很多……

沙梁子下,人群緩緩地移動,走在前面的四個人抬著朱世幫。他的面孔已全部燒焦,一條胳膊也沒了。村民們用胡楊為他做了條假肢,把他裹在紅柳枝里,朝沙湖深處走去。

他的身后,是胡楊鄉三萬多口人。林雅雯看見,書記祁茂林和代縣長付石壘也在送葬的隊伍中。他們陪著省市領導,走得很悲慟。

華蓉蓉舉著攝像機,這陣兒她像個記者。

龍老板也死了,據說他是第一個發現縱火者的。當時陳喜娃正抱著塑料桶往他那輛黑色奧迪上倒汽油,他一個猛撲撲過去,跟陳喜娃扭到了一起。然而,他終是抵不過陳喜娃,讓陳喜娃摔倒在地,幾拳就給打昏了,陳喜娃提起塑料桶,在龍曉六身上澆了汽油,然后沖天空笑了笑,那笑帶著幾分自豪,也帶著幾分絕望。那不是笑,那是哭!陳喜娃最終沒放過這個跑來沙漠里接替洪光大的人,掏出打火機,巴嗒一聲,龍曉六就跟奧迪車一同燃燒了起來。

五十多號警察找了兩天,還是沒找到陳喜娃的尸體。關于陳喜娃逃跑的事,林雅雯是后來才聽到的,但是林雅雯已覺得毫無意義。她站在沙梁上,望著漸漸遠去的人群,內心突然涌上死亡般的冰涼。

又起風了,風還是從北部沙漠吼來,裹著沙塵,撲向焦黑一片的沙灣。

林雅雯轉過身去,卻發現鄭奉時就立在不遠處。

而這一天,中紀委的人剛剛抵達省城。

風漸漸猛起來,林雅雯在想,要不要朝被大火燒得變形的鄭奉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