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形勢突變

剛回到縣上,祁茂林就告訴林雅雯,新上任的省委副書記馮橋要來河西市調研,沙湖縣是重點。

“他真的上任了?”林雅雯仍然沉在幻想里不肯醒來,她對馮橋擔任省級領導,一直持懷疑態度。

“我早說過,你偏是不信。”祁茂林嘆了一聲,又道,“馮副書記這次來,重點是調研流管處的改革,解決流管處跟縣上的矛盾,你我得做好犧牲的準備。”

“犧牲什么?沙湖縣三十萬農民的利益,還是你我頭上的烏紗?”林雅雯自嘲了一句,又覺得跟祁茂林發這樣的牢騷沒一點意思,沉吟片刻,問:“具體工作布置下去了沒?”

祁茂林說:“還沒,我想跟你碰碰頭,大致通一下思路,然后再往下安排。”

林雅雯心里想,祁茂林現在是尊重她尊重到家了,以前這種事,壓根用不著打招呼,一個會議布置下去就行。看來,祁茂林真是有退隱的意思。

“能通什么呢,照上面的安排做就是了。”林雅雯泄氣道。祁茂林想勸她兩句,但自己的心情也很壞,壓根就勸不了別人。“具體工作還是你負責吧,聽市上說,馮副書記還是堅持原來的意思,想把流域內的小企業交給市縣兩級,讓流管處輕裝上陣。”

“那不叫輕裝上陣,叫賣光吃凈。”

“雅雯啊,這話往后還是少說,馮副書記是個很講原則的人,別因為牢騷話,把自己毀了。”

“原則?”林雅雯冷冷一笑,腦子里,慢慢浮出馮副書記那張臉來。

那是一張多么堅硬的臉啊,這張臉每閃現一次,林雅雯的心就被狠狠地戳爛一次,血汩汩而流,往事也汩汩而流……

林雅雯跟馮副書記,原本是有過瓜葛的,說瓜葛也許不妥,可又說什么呢?這么多年了,林雅雯從沒找到一個詞,來準確地為那段往事畫上句號。更沒找到一個詞,為往事中的那個人那張臉貼上合適的標簽。是的,有些人是需要貼上標簽的,不能老讓他頭上的光環還有官銜迷惑別人。但林雅雯做不到,她試過,最終卻又無可奈何地放棄了。他像一個混亂的符號,躲在她心靈的背光處,時不時的,在她已經傷愈的心上咬上兩口。

往事浮出來,如煙如霧。

那時林雅雯還在林業廳,剛當科長不久,有天洪光大找她,說想請水利廳馮副廳長吃飯,請她作陪。林雅雯一開始不想去,后來禁不住洪光大軟磨硬纏,便去了。那是她跟馮橋第一次認識,感覺說不出是好還是壞,再說那時她也沒有資格評價人家,畢竟,兩人的地位太懸殊了,她只有仰起臉,探望星空一樣探望著高高在上的馮副廳長,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個城府很深的男人,說話不露痕跡,而且……

林雅雯搖搖頭,把跳進腦子里的那些殘碎的往事驅走,專下心來跟祁茂林研究如何迎接馮副書記。林雅雯的意思,具體工作她干,匯報會還是由祁茂林來主持:“畢竟你是一把手,再者,縣上的情況你掌握得全面,到時還是由你來匯報。”

“啥一把手二把手的,現在該是你拋頭露面的時候,這次一同來的,不只是馮副書記,省委趙秘書長也要來,他可是個惜才之人啊,雅雯,你要抓住這次機會。”

“老祁,你把我想歪了,我林雅雯還沒到削尖腦袋往上鉆的時候。”一句話,說得祁茂林不吭聲了。林雅雯并沒有傷害祁茂林的意思,只不過她的心情過于糟糕,說出的話聽上去就像是帶刺。意識到這層,林雅雯忙說:“老祁你別多想,我這心里,亂。一想到要把那么多包袱接過來,真不知道這個縣長還咋當。”

祁茂林尷尬地笑笑,這些憂慮他已跟市委孫濤書記匯報了,孫濤書記的意思,暫不考慮這些,如果省上硬要把負擔卸給市縣,就由市上扛著,實在不行,他去找省委海林書記。

真的能讓市上扛著么?祁茂林心里沒底,也不敢太抱指望,他提醒林雅雯:“我擔心他們要來硬的,無條件讓縣上讓步。”

“讓步?只要他們不怕沙湖縣的老百姓造反,我這個縣長,無所謂!”林雅雯現在心里也沒了底,只好賭氣道。

兩個人簡單商量了一下,就緊著做起準備來,不論心里咋有意見,準備工作還得往細里做。尤其群眾的思想工作,更要做好做周全,切不可在調研期間發生群眾圍攻事件,這也是孫濤書記擔心的。

林雅雯緊急召集公安部門的同志,要他們分頭下去,排查摸底,掌握群眾的思想動態,對思想過激有可能制造事端的,提前做好預防。情況特殊,上級來領導視察,公安部門這次要提前深入鄉村,深入農戶,一個村一個村的排查,對那些老上訪戶,釘子戶,都要事先請到一個固定的地方,由專人看管。這一次,林雅雯要求把工作做得更細,更保險。布置完鄉村的事,林雅雯又到幾家企業走了走,如今企業普遍不景氣,下崗比上崗的多,尤其城鎮低保對象,已越來越成為縣上的負擔,每次來領導視察,這些人總要給縣上找麻煩。林雅雯打心里同情他們,也想盡力把他們的困難解決掉。但縣上財力實在有限,有些問題擱了多年,至今落實不了,弄得林雅雯很被動。去年她四處求人,多方籌措資金,并從南方請來兩家企業,啟動了縣上的下崗再就業工程,一次性解決了三百多名下崗職工的就業問題。今年本想再招幾家商,將沙湖縣的土特產加工還有皮毛生加工形成產業,誰知這一連串的事,把她的精力全給占去了,一件正事也做不成。

縣上為官,你會被形形色色的小事瑣事困住,你的精力,一大半熬在老百姓的油鹽醬醋上,想專門騰出時間搞大項目,大手筆,幾乎不可能!林雅雯不是嫌這些工作瑣碎,更不是不把老百姓的油鹽醬醋放心上,但,她對目前這種工作狀態,還有工作成績,很是不滿。怎么著我也得干出一兩件有影響的事啊!

轉完幾家企業,挨個強調了一遍,要他們一定把職工的思想穩住,有困難,等領導走后,找她。她解決不了,找市委,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再添亂。那些廠長經理們都理解,紛紛表態,會看好自己的門,管好自己的人。林雅雯最后來到熏醋廠,李敏正好在廠里,看見林雅雯,匆匆忙忙打車間里走出來,笑道:“林縣長來了,怎么提前不打個招呼,看我這手,臟得都不能跟你握。”林雅雯笑了,李敏穿上工裝,完全就是一個女工,一點都看不出是廠長,更看不出曾經還當過領導。

“怎么樣,廠子還正常吧?”

“正常,最近我們又開辟了西安市場,熏醋在那邊銷得很好,就愁生產不出來。”李敏邊擦手邊道。

“好消息,但要注意,絕不能蘿卜快了不洗泥,質量一定要穩定。”

“質量問題你放心,廠里有三道關口,把得很緊。”

“擴建方案呢,啥時候交給我?”兩個人邊說話邊往辦公樓去。熏醋廠辦公樓很舊,還是七十年代修的。這些年雖說廠子掙了錢,李敏一直舍不得拿來建樓,她想新擴兩條生產線,讓廠子的生產能力翻兩番。這事她曾跟林雅雯匯報過,林雅雯很支持,要她盡快把擴建方案報上來。縣上雖說支持不了資金,但可以在土地、稅收等方面給予優惠。

進了辦公室,李敏換去工裝,洗把臉,從抽屜里拿出擴建方案,遞給林雅雯。林雅雯草草看了一遍,道:“方案的事過幾天再議,今天找你,是想布置一項工作。”

林雅雯跟祁茂林商定,由李敏代表企業界,向省市領導做匯報。熏醋廠雖是規模小點,但近兩年發展很快,具有代表性。李敏也沒推辭,只是擔心,自己匯報不好。林雅雯看她靦腆的樣子,打趣道:“你怎么老是小媳婦的腔調?不行,要想把企業做大,就得拿出婆婆的氣勢來。”說笑了一陣,林雅雯起身告辭。李敏非要留她吃飯,林雅雯說:“飯就不吃了,等把擴建的事定下來,我請你。”

剛出廠門,林雅雯就讓兩個工人堵住了。

這兩個工人一個叫謝發順,一個叫劉老成,原來都是熏醋廠的釀造工。熏醋廠舉步維艱時,兩人離開廠子,在外面單干,后來李敏接管熏醋廠,按縣上的改革方案,對一部分職工做了分流,凡是主動提出跟廠子解除勞動關系的,由廠子一次性補償兩萬到三萬不等的補償金,由其自主創業,自謀發展。謝發順跟劉老成是第一批提出要補償金的,當時兩人態度非常過激,生怕李敏說了空話,三萬元的補償金拿不到手。尤其是謝發順,一連三天堵在李敏辦公室。那陣兒李敏手里沒錢,方案報批后,正在跟銀行跑貸款。謝發順仗著自己是老職工,跟原來的廠長又有點關系,便自封為職工代表,帶頭維護職工利益,私下還唆使個別職工哄搶廠子里的設備,給李敏施加壓力。迫于無奈,李敏從朋友處借款,將他跟劉老成幾個的補償金先付了。拿到錢后,兩人沒再來過廠里,幾個人聯合搞了個小型食品廠,產品還沒推出,就鬧得散了伙。眼下熏醋廠扭虧為盈,發展勢頭一天比一天好,工人工資比原來翻了兩倍還多。謝發順又不安分了,想回來上班。找了李敏幾次,李敏不予理睬,這才商量著,要堵林雅雯,告李敏的狀。

“憑啥不讓我們上班,我們是熏醋廠的老職工,熏醋廠什么時候都有我們的一份兒。”謝發順堵在林雅雯前面,指手畫腳道。

“有問題到辦公室談,堵在廠門口影響不好。”林雅雯說。

“廠子讓人霸占了,哪還有我們說話的地方?”劉老成道。

“霸占,誰霸占了?”林雅雯瞪住劉老成,半年前她接待過一次劉老成,是因他女兒的工傷,當時有關部門處理得不是太妥,劉老成找她反映情況。林雅雯的印象是,這人還講道理,能聽得進別人的勸。可今天劉老成的態度,就讓林雅雯有點吃驚。

“不是霸占是啥,這么大一個廠子,憑啥就成她李敏的了?這廠子可是我們工人的血汗換來的,以前我們創業的時候,她在哪?”

“廠子是經過合法改制后出讓的,當時你們都在職工大會上點過頭。”林雅雯耐著性子,跟兩個人做工作。

“啥合法改制,那還不是你們官官相護,設下圈套算計我們工人?”謝發順的聲音很高,邊說邊沖遠處招手。林雅雯看見,離廠大門不遠處,聚集著一伙人,正探頭探腦朝這邊觀望,想來一定是謝發順發動來的。莫名的,林雅雯就來了氣。有事不通過正常渠道反映,動不動就搞聚眾上訪這一套,這股歪風怎么就剎不住?

林雅雯正想沖謝發順說什么,李敏接過話道:“不合法是不?不合法你可以向法院起訴。”

“以為我不敢啊,姓李的,你也太猖狂了,欺負我們工人老實是不?我們不但要向法院告,還要到市政府省政府上訪。”

“不頂用,老謝,你威脅不了誰,別人上班可以,你們兩個,告到天盡頭,也甭想把你們的小算盤打成!”

“你——”謝發順眼珠子都突出來了,原想在廠門口這么一堵,李敏就會怕,就會乖乖讓他跟劉老成上班,哪知……

“把路讓開,讓林縣長走!”李敏忽然黑下臉,聲音極具威嚴地說。

“讓開?沒那么容易,不把問題解決掉,今天休想走。”謝發順也較了勁,不過他的底氣顯然沒李敏足。

“我再說一遍,請把路讓開!”李敏加重了語氣,腳步往前跨了幾步,逼視住謝發順。此時的李敏,跟辦公室里那個舉止拘謹說話愛臉紅的李敏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我就不讓,你能咋?”謝發順嘟囔著,腳步下意識地往后縮,目光,不安地盯在林雅雯臉上,想從林雅雯這兒求得幫助。林雅雯不為所動,她今天還真是想看看,李敏怎么處理這件事?

李敏沒跟謝發順爭,掏出手機,直接打給“110”。一聽李敏報案,謝發順慌了。劉老成更慌,伸手拽拽謝發順:“走吧,老謝,好漢不吃眼前虧。”

“想走?來不及了,給你臺階你不下,偏要逼我公事公辦。保安,把這兩位請進去,過一會”110“到了,交他們處理。”說完,李敏示意孫愔,可以走了。孫愔這才發車,林雅雯什么也沒說,她知道,對付謝發順這種人,手軟不得。他們本來是按政策安置了的,見熏醋廠效益一好,又都犯起紅眼病來,如果聽任他們鬧下去,縣上的穩定就沒法保證,企業的穩定與發展更是沒法保證。

看來對改制企業,還得出臺一些保護性措施,以前對這個問題真是疏忽了。

第二天上午,林雅雯便將體改辦的人叫來,安排給他們一項任務,對改制企業進行摸底,重新回頭看,看看改制后還有哪些問題沒落實,職工思想上還有什么情緒?“重點要放在職工生活上,如果改制后確實有生活過不去的,一定要統計出來,拿出對應的保證措施,不能因為改革,就讓他們連日子都過不去。當然……”林雅雯頓了一頓,語氣堅定地說,“對那些始終想鉆改革空子,又不肯好好干工作的,不能一味讓步。”

下午,強光景從沙漠里趕回來,征求林雅雯意見。陳家聲及八老漢的宣傳材料都準備好了,按慣例,縣上要在小范圍內召開會議,先把材料討論一遍。聽完強光景的匯報,林雅雯說:“開會就不必了,不是有你跟馮部長么,把好關就行。”強光景猶豫道:“還是在會上過一下吧,讓大家提提意見,免得到時候……”

“啥事都上會,還要不要干工作了?”林雅雯一向對開會有意見,縣上大小的事,都要上會研究,一半精力就要泡在會上。她曾向常委會建議,分管領導能做得了主的,就由分管領導做主,別大事小事都往會上提。祁茂林當時沒反對,會后跟她交換意見時,說縣上就是這樣,凡事最好還是在會上定,一兩個人定了,別人會鬧意見。林雅雯堅持己見:“啥都要會上定,還要分管領導做什么,有些習慣我看得改,現在都在講效率,大家都捆綁在會上了,效率從何談起?”

“效率是要講,集體領導更不能丟,有些事你別看是小事,一旦捅了婁子,就是大事。”祁茂林有祁茂林的原則,這些年他一貫的堅持是,啥事都擺會上,有成績大家分享,出了問題集體承擔。受他的影響,縣上的干部們也是啥事都不輕易拍板,就等著會上定。

強光景還想解釋,林雅雯打斷他說:“這事就按我的意見辦,你們把材料準備好,按原先定的計劃分頭去找媒體,需要我跟祁書記出面的,我們跟媒體做工作,宣傳部門能做了主的,直接做主好了。”吩咐完這件事,林雅雯又問:“最近秦風表現怎么樣?”

一聽問秦風,強光景就變得吞吐了,猶豫半天,道:“林縣長,你跟祁書記碰個頭,看能不能把秦風調整一下?”

林雅雯哦了一聲,強光景這句話,等于是在告訴她,秦風又在搞小動作了。

這個人,啥時才能把那些壞毛病改掉?

省委副書記馮橋在市委書記孫濤和市長林海詩等一干人的陪同下,來到沙湖縣。跟馮橋一道下來調研的,有省委秘書長趙憲勇,省農辦、體改委、扶貧辦、水利廳、林業廳的領導。這一天是六月十九號,星期二。祁茂林和林雅雯一大早就候在賓館,車隊抵達時,林雅雯突然接到鄭奉時的電話,鄭奉時告訴她,他已從新疆回來,正在流管處恭候各位領導的光臨。林雅雯還沒來得及跟鄭奉時說什么,孫濤書記已笑著走過來,向他們介紹馮橋。

目光相碰的一瞬,林雅雯感覺自己的身子抖了一下,馮橋倒是無所謂,居高臨下說了聲:“你們辛苦了。”然后將目光挪開,投到秘書長趙憲勇的臉上。林雅雯發現,多年不見,馮橋的目光還是那么冷傲、拒人于千里,只不過,這目光里更多了一層風霜。跟他臉上的皺紋聯系起來,就能讓人想得到,這些年,這個躊躇滿志的男人并不是一帆風順。

見馮橋不再注意自己,林雅雯將心思收回,跟趙憲勇交談著,往會議廳去。這空兒,市委孫濤書記已將馮橋此行的主要目的說給了祁茂林。祁茂林的臉色由暖變冷,他心里忍不住嘀咕,孫濤書記怎么也變調子了啊?

省市縣三級領導在沙湖縣賓館召開簡短會議,會議由市委書記孫濤主持,孫濤書記先是致了熱情洋溢的歡迎詞,他代表市委、市政府對馮橋書記一行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同時對市縣兩級干部提出要求,一定要以這次視察為動力,將河西市及沙湖縣的各項工作推向一個新高潮。趙憲勇代表馮橋一行講了幾點要求,說這次省委派出調研組到河西市沙湖縣,就是想現場解決流管處跟沙湖農民的歷史糾紛,要本著尊重歷史尊重現實的原則,一切圍繞著發展這個大目標,該縣上讓步的,縣上讓步,該流管處做出犧牲的,流管處做出犧牲。一個原則就是,流管處的改革要加大力度,要往縱深處推進。要按照省委海林同志的要求,把工作做扎實,做細致。至于縣上有什么具體困難,可以提出來,由調研組研究解決,調研組解決不了的,把問題帶回去,由省委解決。

會議之后,省市縣三級領導驅車前往胡楊鄉,祁茂林走在最前,林雅雯的車子在最后。上路不久,林雅雯心里不踏實,打電話給王樹林,問沙灣村的群眾情緒怎么樣,不會出什么問題吧?王樹林保證道:“林縣你就放心,這次要是出了問題,我王樹林任打任罰。”林雅雯沒心思跟王樹林說笑。剛才趙憲勇一番話,沉甸甸壓在她心上,總讓人感覺馮橋此趟來,有什么不測要發生。

會是什么呢?林雅雯搖搖頭,思緒再次回到現實中。又走了幾分鐘,她將電話打給公安局的王隊,問他值勤工作落實得咋樣,那幾個重點對象看好了沒?王隊的話跟王樹林的一樣,說都按縣上的要求落實到位了,不會有差錯。林雅雯這才徹底放下心,開始思考,沙灣村跟流管處的矛盾,到底怎么解決?

想了還沒五分鐘,腦子里嘩地躍出一張臉來,那臉帶著威嚴,帶著成功者特有的自豪,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逼人氣勢。往事如煙,一旦拔去堵在那兒的塞子,它便裊裊地,重新罩滿你的世界。多少年過去了,林雅雯是輕易不動心中這一層的,這一層,被她裹得太緊,太嚴,像煤、像火,被她沉沉地封在底層,生怕一掀開,便有滾滾巖漿奔騰出來,將她平靜的生活徹底掀翻……

可是,有些事,她又不能不想。有些記憶,她又不得不打開。畢竟,這個人出現了,而且以更高貴的身份,更加強大的姿態。她的內心,再也無法平靜了。

那是跟洪光大吃完那次飯不久,大約一個月吧,林雅雯都把那個人給忘了,那張臉也早已變得模糊。林雅雯是那種不愿意攀高枝的人,更不是那種見縫隙就想鉆的機會分子,她安于平靜,安于現實,從沒想過指靠著誰,把自己拉升一下。盡管洪光大拐彎抹角提醒她幾次,說人我是介紹你認識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本事了。林雅雯真是缺乏這種本事,況且她也搞不明白,自己抓住他又能做什么?但生活就是這樣,有時候你刻意要忘記的人,刻意要從腦子里趕走的人,卻會出其不意地,來到你面前,令你想躲都躲不掉。

那是個周末,林雅雯原打算下班后去看父母,跟父母一同吃頓飯,桌上的電話偏就響了。拿起電話,聽筒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對方說他是水利廳機關辦公室。林雅雯哦了一聲,心想一定是打錯了,正無精打采地要掛了電話,對方忽然說:“林科長么,我們廳長想見見你。”

“廳長?”林雅雯有些好奇,更覺莫名其妙,由不住的,就多跟對方說了幾句。對方錯以為她來了熱情,馬上也換出一副熱情,跟她寒暄起來。聊了幾分鐘,林雅雯才覺自己有些失態,不該跟陌生人這么套近乎,便道:“我要下班了,請問你有什么事?”

對方報出一個名字,緊跟著說了一個地方,依舊熱情十足地說:“我們廳長想跟你談談,當然是工作上的事,希望你能準時來。”擱了電話很久,林雅雯還在恍惚,他找我談工作?一個副廳長找別的單位的小科長,會有什么工作?

矛盾歸矛盾,林雅雯最終還是去了。到了地方,才發現只有他一人,那個自稱姓朱的秘書并沒陪著他。林雅雯落落大方地走進包廂,在他面前坐下。他笑著,跟上次比起來,他的臉有幾分溫和,也多了一層喜色,隱隱的,還帶著一層誘惑。不過他的屁股還是沒離開椅子,只是稍稍欠了欠身,就算跟她打了招呼。一開始林雅雯有點不安,畢竟,坐在她對面的,是廳級領導,而且聽說他在水利廳很有權威,雖是副廳長,卻兼著幾個重大工程的總指揮,他手下可以調動的兵馬,足有上萬人。這樣一個角色,分量重得不是一般,林雅雯焉能不緊張?不過還好,他用幾句幽默話,讓她輕松下來。成功的男人往往缺少幽默,位高權重者,更是視幽默為大忌,沒想,這一天的他將幽默發揮到了極致,不但讓林雅雯放松了,讓他自己也很放松。權貴有時候真像一張紙,油彩很濃的畫紙,蒙在臉上,是很能嚇住人的,一旦將它撕開,將人的本來面目還原出來,這個人,其實就很平常了。

林雅雯跟他有說有笑,將兩個人的晚餐吃得蠻有味道。中間他關切地問,想不想到水利廳來?林雅雯嫣然一笑:“到水利廳做什么,我又不是學水的?”

“這跟學什么沒關,如果你想來,馬上就可以來。”他也笑著,臉舒展得很。

“不了,我對目前的環境很滿意。”林雅雯替他蓄了水,坐下道。

“不求上進。”他喝了一口茶,吐出這么四個字,然后就把目光擱她臉上,一動不動。

林雅雯再次緊張,她弄不清這話是表揚還是批評,最好什么含意也沒。那樣,她才能不背包袱。有時候包袱是很容易壓你身上的,上級一句話,一聲咳嗽,或是一個不滿的眼神,對你來說,就是包袱。令林雅雯真正不安的,是他的目光。林雅雯至今還是弄不明白,一個人為什么會同時擁有多種目光,他本來在善意地跟你說笑,瞬間,他的目光又冷如冰霜,你還沒從寒霜一般的打擊中醒過神,他的目光又換了另種顏色,你就不知道,他給你的到底是春天還是秋天,抑或寒冬?你的思維被他的目光牽動著,你臉上的笑也得隨著他目光的顏色發生變化,他冷了,你得熱,他過熱了,你得不露痕跡給他吹吹涼風。那天他說完那四個字,目光就成了秋日的艷陽,照得林雅雯滿臉生紅,林雅雯一開始還沒當回事,后來,后來她怕了。

她不能不怕。

她是女人。

女人是很能讀懂那種目光的,這目光如果來自一般的男人倒也罷了,但他是手握重權的男人,權力有時跟欲望是很成正比的,越是對權力駕輕就熟的男人,對其目光深處覆蓋著的女人,就越是自以為能夠從容掌控。甚至他什么努力也不做,只用目光,就能讓你在暗示中投懷送抱。

林雅雯偏偏不是一個投懷送抱的女人。面對目光深處的陷阱,她只能選擇逃跑。

后來聽洪光大說,他對她很失望。不求上進,他還是用這四個字評價了她。洪光大甚是遺憾:“別人巴不得有這樣的機會,你卻輕易就放棄了。”見她不明白,洪光大進一步說:“知道他讓你當啥官么,引黃工程指揮部物資處長,多肥的缺,你卻……”

林雅雯笑笑,至此她才明白,他在她身上,也是想花代價的。

往事像一條漸流漸遠的河,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曾在她心上留下深深的烙印。對她而言,一滴水就是一口井,一條河。她只是魚,要么被囚禁,要么,就得縱身出來,否則,她就不是現在的她。

林雅雯苦笑一下,搖搖頭,將洶涌而至的往事轟出腦子,包括那張臉,包括那淺淺深深的痛,還有恨,還有慘慘淡淡的傷痛之外的東西……

他現在是省委要員了。她這么嘆了一聲,提醒自己:你還是你,千萬別讓往事淹沒掉自己。

鄭奉時老早就候在大門口,跟兩個月前相比,他明顯瘦了,但瘦得有精神,多了一種卓然味,跟身邊的洪光大相比,他還真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但人家洪光大比他有氣勢,也比他有派頭,猛一看,那一伙人里,洪光大才是真正的頭。

車隊停下后,洪光大第一個迎上來,他臉上的笑堆在一起,堆得很過分。他的行為就更有點過分,他越過孫濤書記,又越過祁茂林,徑直來到馮橋面前,哈腰,點頭,夸張地跟馮橋打招呼。馮橋臉上涌出一股不高興,他不希望洪光大這樣,怎么能這樣呢?他勉強點了下頭,并沒握住洪光大伸過去的雙手,目光越過眾人,直接掃到了鄭奉時臉上。鄭奉時這才走過來,略帶拘謹地跟領導們打招呼。馮橋同樣沒握他的手,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聽說你把流管處扔下,自己到外面找工作?”

鄭奉時臉一窘,收回伸出去的雙手,尷尬地站在那兒,等馮橋批評。馮橋已經越過他,跟迎上來的工會主席老喬打起了招呼。林雅雯跟在最后,馮橋這一系列的舉動,都沒逃過她的眼睛。等輪到她跟鄭奉時打招呼時,她也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鄭大處長今天心情一定不錯吧?”說完,緊跟著市長林海詩,往里去了。

鄭奉時臉上,就又多出另一層尷尬。

工作匯報會很快召開,會議由省委秘書長趙憲勇主持。按議程,先由流管處處長鄭奉時匯報流管處近期工作,誰知鄭奉時大言不慚,當著與會領導的面說,他剛從外面考察回來,對處里近期工作掌握得不透,就由喬主席向各位領導匯報吧。鄭奉時此言,令所有人驚訝。林雅雯看見,趙秘書長眉頭一蹙,差點就要發火了,不過他又打圓場說:“也好,讓熟悉工作的同志匯報吧。”說完,沖身旁的馮橋望了望。馮橋面無表情,從走進流管處那一刻起,他的表情就一直是這樣,讓人琢磨不透。

工會主席喬仁山開始匯報,看樣子,流管處事先就是這樣分工的,喬仁山準備得很足,匯報了將近四十分鐘。中間趙秘書長兩次打斷他,問了些具體事項,包括五家小企業的生產狀況和職工的生活問題。水利廳新上任的廳長曾慶安適時做了補充,趙秘書長邊聽邊拿筆記著,不時的,還要將目光投向馮橋。可惜整個匯報過程中,馮橋像是心在別處,對流管處的匯報并沒表示出什么熱情。

接下來由開發公司經理洪光大匯報,洪光大早就按捺不住,趙秘書長剛點了他的名,他便急不可耐地打開材料夾,聲音洪亮地念起材料來。洪光大的匯報充滿了激情,特別是講到開發公司以市場為導向,以改革求發展,在巨大的困難和阻力面前,不畏步,不妥協,始終如一地堅持著發展這個根本,銳意進取,大膽創新時,他更是激情滿懷,吟詩一樣將材料上那些枯燥的話給吟唱了出來。天太熱,六月的沙漠正是發瘋的時候,熱浪一襲接著一襲,流管處會議室又沒裝空調,幾十號人裝在一個熱罐子里,想不出汗都不行。洪光大匯報得正起勁,馮橋忽然側過身,跟趙憲勇悄聲說了句什么,起身,走出會議室,朝流管處大門外走去。

大門外,碧藍的天空下,七十二正趕著一群羊,朝北湖方向去。惡毒的日頭快要把羊曬死了,一看院墻下排了那么多小車,羊們爭先恐后,往車底下鉆。七十二撿個石頭,想打頭羊,沒想一石頭甩出去,就把一輛小車的玻璃給砸碎了。立馬,就有司機從陰涼處奔出來,扭住了七十二。

馮橋望了一眼羊,又望了一眼扭住七十二的幾個司機,搖搖頭,轉身進了院子。剛進大門,身后就傳來一聲罵:“狗日的羊倌,敢砸省委書記的車,反了你了。”

會議室里,洪光大的聲音弱下去,馮橋一走,他便嘩地泄了勁,與會者大約是對這種匯報缺少興趣,又見馮橋書記離開會場,低語聲便響起來。趙秘書長咳嗽了一聲,還是沒能把會場秩序控制住,會議室一時嘈雜不堪。

馮橋在外面轉悠了一會,估摸著洪光大該匯報完了,抖抖精神,想往會議室走。手機偏又叫響了,一看號碼,想壓,卻又很快接通了。手機里傳來一個甜甜的女聲:“馮書記,我是蓉蓉。”

馮橋“哦”了一聲,表示已經知道對方是誰。華蓉蓉這一天好像情緒特高,也不管馮橋忙不忙,便不便聽電話,一氣講了很多。馮橋聽著聽著,不耐煩了,沖華蓉蓉道:“我在開會,有什么事,以后再說。”說完,壓了電話,陰著臉走進會場。

洪光大的匯報已經結束,市委書記孫濤接著匯報。

第一天的匯報沒輪上祁茂林和林雅雯,孫濤書記這天講得比較多,比會議安排的時間超出了一小時還多,針對洪光大和喬仁山的匯報,孫濤書記提出了一個問題:什么叫和諧發展?流管處和沙漠地區的農民,能否摒棄前嫌,聯起手來,為沙漠地區和胡楊河流域的長足發展,闖出一條新路來?

第二天接著匯報,祁茂林第一個發言,發言的內容是提前準備好的,晚上住在流管處,他又跟林雅雯碰了次頭,再三斟酌了詞句。祁茂林的意思是,先把調子匯報低點,看馮橋聽了怎么說。如果給縣上的壓力不是太大,能接受盡量接受,實在接受不了,再看孫濤書記和市上的態度。總之,縣上要把困難擺足,要把沙漠地區農民的生存放在首位,至于流域綜合治理,生態環境等大主題大帽子,暫不提。

祁茂林匯報了五點,都是些跟沙鄉百姓息息相關的事,他的匯報改變了會議的調子,從夸夸其談一下落到實處,入情入理,語調低沉,情感質樸,讓會場氣氛嘩地凝重起來。

趙秘書長一直不停地記著,特別是祁茂林說到沙鄉人現在最大的希望是什么,就是吃飯時碗里不再有沙子,他們吃沙子吃了幾輩子啊!趙秘書長手里的筆,啪地斷了!

馮橋臉色陰郁,祁茂林匯報時,他的目光有幾次落在林雅雯臉上,林雅雯沒有跟他對視,輕輕一挪,避開了。林雅雯在想,馮橋到現在一句話不說,他這次下來,究竟想解決啥問題?

在談到流管處跟沙灣村農民的矛盾時,祁茂林沒有往痛處捅,只說,農民愛認死理兒,有些理,跟他們真是講不通。馮橋抬起目光,疑惑地望住祁茂林,祁茂林很快就將這話頭收住了。

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中午吃飯時,孫濤書記將林雅雯喚到身邊,邊吃飯邊問:“萌萌呢,回來沒?”林雅雯臉一紅,怎么這事也讓孫濤書記知道了?見孫濤書記問得認真,她難為情地說:“還沒呢,她非要闖世界,就讓她闖好了。”孫濤書記沉吟一會兒,道:“萌萌這孩子,有個性,不過個性過了頭,就成壞事了。雅雯啊,孩子的事,疏忽不得,等這陣忙完,我給你請假,多陪陪她。”

“謝謝書記。”林雅雯心里涌上一層暖。

孫濤書記不再說話,專下心來吃飯。午飯很簡單,流管處食堂做的工作餐,這是趙秘書長特別強調了的。因為不用陪領導們在一桌上吃,林雅雯反而覺得這飯吃起來爽快。正低頭吃著,市長林海詩端著盒飯走過來,悄聲跟孫濤書記說:“首長發火哩,飯也不吃。”孫濤書記的手僵住,嘴里也沒了咀嚼聲,片刻,他問林海詩:“秘書長呢?”

“開完會他就回房間了,到現在還沒出來。”

孫濤書記“哦”了一聲,又低頭吃飯。林海詩站了半天,不見孫濤書記有啥指示,便也找個凳子坐下,扒拉起飯來。

一看兩位領導的表情,林雅雯草草吃完飯,逃也似地溜走了。

馮橋這次下來,真是能沉得住氣。匯報會開了兩天,大大小小的領導全都匯報完了,就連村支書胡二魁,也被通知到會場,發了十分鐘言。按說他早就應該做指示了,所有的人都在等他做指示,等他定調子,尤其水利廳和林業廳的領導,眼巴巴的,等著他開口。

他偏是不開口。

兩天里他的臉一直陰著,偶爾露一點陽光,也是因為別的事,只要一坐在會場,一面對參會的人,那份陰沉,就會罩住每個人的心。秘書長趙憲勇最為尷尬,匯報當中,他曾數次把目光投過去,可每一次他的目光都會被碰回來,到最后,他也吃不準了,這樣匯報下去,究竟能解決什么問題?

匯報會行將結束時,馮橋緊繃著的臉終于松弛下來,他挪動了下身子,準備開口講話了。

與會者全都松了一口氣。林雅雯心里,也一陣松弛,要是馮橋再不開口講話,她腦子里緊著的那根弦就要繃斷了。兩天的匯報會,林雅雯已聽到不少批評的聲音,特別是水利廳長曾慶安,兩度發言,兩次都將矛頭指向她跟祁茂林,說他們是典型的小農經濟,小農意識,缺少大戰略、大思維。體改委孫主任也在發言中指出,縣上不應該只顧及自己的利益,不應該將縣域經濟的發展和整個流域的發展分割開來,只有整個流域發展了,沙湖的經濟才能被帶動,也只有整個流域的生態保住了,沙湖的生態才能保住。總之,省上幾家單位的領導已把意見明確表示出來,流管處的改革,勢在必行,這是一場攻堅戰,關系到全省事業單位的改革能否取得最終勝利,更關系到胡楊河流域下一步的治理與發展。

調子被人為拔高,一家事業單位的改革,突然就成了全省聚焦的政治事件。林雅雯不能不多想。

還有,這些領導的講話,事先不可能不征求馮橋的意見,至少,在大方向上,是經過馮橋點頭的。盡管馮橋到現在一句話不講,但他的主張,他的要求,已經分明擺在了會上。林雅雯懷著萬分之一的僥幸,期望馮橋能在講話中將調子稍稍變一下。

馮橋輕輕推開水杯,目光環視了一遍會場,道:“匯報會開得很好,聽了方方面面的發言,我感觸很深。胡楊河是一條歷史悠久的河,是我們全省人民的母親河,這條河里發生的故事,真是太多太多,相信在座每一位,對這條河系都有深厚的感情,對河系及流域下一步的治理與發展,都抱著殷切的希望。省委省政府對此決心很大,前不久,海林同志已代表省委專門向中央做了匯報,胡楊河流域的發展,事關全局。海林同志要求我們,一定要本著對流域兩千萬群眾負責的態度,本著對這條河系負責的態度,認真解決流域內的每一個問題。特別是對流域曾經做出貢獻的單位,他們在過去的若干年里,默默奉獻,不講回報,是流域的功臣。如今他們遇到了困境,我們就應該伸出手來,拉他們一把。當然,他們自身也要頑強拼搏,不能等不能靠,更不能躺在功勞簿上。匯報會提出了不少問題,流管處和縣上也從不同角度提出了各自的意見和建議,這很好,省上幾家部門要認真研究,廣泛討論,幫他們拿出一個統籌解決問題的方案。下去之后,由體改委牽頭,其他部門配合,成立一個工作組,在省委要求的時間內,拿出一個系統的方案來。時間不等人,工作不等人,我希望大家都有點緊迫感,講點奉獻精神,一鼓作氣,把這個老大難問題解決掉。”

聽到這兒,林雅雯就知道,事情已經沒了回旋的余地,祁茂林的擔心一點也不為過,縣上等著接爛攤子吧。

果然,匯報會后,趙秘書長主持召開了一個特別會議,按照馮橋在會上的要求,省市縣三級成立了一個聯合工作組。體改委孫主任任組長,水利廳曾慶安、市長林海詩分別任副組長。縣上只有祁茂林參加,林雅雯被排除在外。出乎意料,流管處處長鄭奉時竟然不在工作組之內,代表流管處參加的,一個是工會主席喬仁山,一個,竟是洪光大。事后林雅雯才從祁茂林那兒聽到,所謂的工作小組,在省上領導下來之前就已定了,只不過一直沒公布。當時是想讓孫濤書記擔任組長的,孫濤書記婉言謝絕,這才讓孫主任掛帥。至于鄭奉時,他早就被排斥在外。祁茂林還說,匯報會上那番話,鄭奉時也是無奈之下才說的,事實是上面早就定好讓喬仁山發言。

流管處的日常工作已移交到喬仁山手中,就差一道任命手續。

真有這回事?林雅雯震驚了。

隨后發生的事,更讓林雅雯震驚。工作組剛一成立,馬上便投入工作。就在林雅雯等人陪同馮橋去青土湖實地考察的這一天,工作組做出一項決議:流管處在沙湖縣境內的五家中小企業,全部劃撥給沙湖縣政府,由縣上接管。相比先前傳聞的向縣上出售,這項決議算是照顧了縣上。可是等林雅雯跟祁茂林一算帳,才知道劃撥比出售更令他們頭痛。為啥?劃撥的同時,工作組提出一項要求,五家企業的職工,一并由縣上安置,縣上要保證兩年內讓五家企業起死回生,職工有飯吃,等于是把流管處最大的包袱甩給了縣上。五家企業將近三千名職工,加上職工家屬,沙湖縣政府一下就背了八千多號人的負擔。這對財政十分吃緊,就業難度本來就很大的縣上來說,等于是雪上加霜。

“為什么不反對?”林雅雯覺得不可思議,會是祁茂林參加的,祁茂林應該站出來反對。

“怎么反對?”祁茂林反問道。

“你……”林雅雯本來有一肚子話要說,一看祁茂林臉色,說不下去了。僅僅一場會,祁茂林就老去不少。他承受的壓力,想必已是很大。

“怎么辦,真要接管?”她像是自言自語,目光,卻一直投在祁茂林臉上。

“不接管還能咋?雅雯,這事上別再爭了,我怕后面還有更棘手的。”祁茂林說完,不語了。

“后面?”林雅雯怔怔地坐在了椅子上。

第二天,林雅雯跟孫濤書記繼續陪著馮橋在流域內考察。馮橋閉口不談企業移交的事,走到哪,都在問農民的生活狀況。他已連續轉了三個鄉鎮,林雅雯生怕這個過程中發生啥意外,在電話里反復跟鄉鎮領導交代,一定要把警戒工作做好。所幸,將近兩天時間,村民們并沒表現出啥過激行為。就在林雅雯剛要松口氣的當兒,祁茂林打來電話,說流管處這邊出事了,五家企業的職工把他們圍住了!

圍堵事件是在上午十點四十發生的,當時工作小組在開會,祁茂林提出,廠子可以接管,但省上必須將職工的養老金及大病醫療保險解決了,這一塊縣上確實沒辦法。水利廳長曾慶安說:“那么多資產全交給了你,這點小問題,就別再糾纏了。”

“怎么能是糾纏?”祁茂林據理相爭,“我了解這些廠子,職工三年沒發全工資,只拿最低生活金,原來給家屬的生活保障金也取消了。大病醫療和養老金這一塊,五家企業怎么也得三千多萬,這錢從哪來?”

“先想辦法啟動生產,廠子一啟動,不就啥也有了?”曾慶安不耐煩地說。

“如果能啟動,它會三年閑放在那里?”祁茂林的口氣也不大友好。

“這個問題先放著,回去我們再研究。如果省上能支持,一定會支持的。”孫主任打斷祁茂林說。

“不行,這問題解決不了,接管就是句空話。”祁茂林噌地站了起來。還是林雅雯說得對,一味地讓步,最終被套住腳步的,是縣上!

“老祁,要顧全大局嘛。”孫主任的話音還沒落,外面就傳來一片吵鬧聲。喬仁山走出去一看,五家廠子的職工黑壓壓一片,堵在了大門口。領頭的,是預制廠廠長陳根發。

陳根發這人,要說也是個人物。他最早是當兵出身,轉業后來到流管處,從水泥工做起,一步步干到了預制廠廠長。此人辦事雷厲風行,保持著部隊上的優良傳統。流管處工程項目多的那些年,他帶領全廠職工,沒明沒夜,奮戰在生產一線,將小小的預制廠發展成為全流域效益最好規模最大的預制廠。他本人也多次獲得省、部級獎勵,并當選為全國勞動模范。然而,四年前因為一次惡性事故,他的右腿殘疾了,緊跟著,流管處效益滑坡,工人找不到活干,預制廠陷入癱瘓。這幾年,他一方面要為自己的傷腿籌措醫藥費,一方面又要為全廠一千多號工人的生活奔走,成了流管處最有名的上訪戶。喬仁山對這個人,很是頭痛。過去的幾年里,就因為他是工會主席,陳根發沒少找過他,每次,他都讓陳根發問得張口結舌。

“根發,把人帶回去,有啥問題等領導們走了再解決。”喬仁山板起面孔訓道。

陳根發沒理喬仁山,在眾人的簇擁下,拄著拐杖,繼續往里走。

“老陳,你想干啥?今天是啥日子,不許你胡來!”喬仁山急了,這一大群人要是涌進去,流管處就亂套了。

“啥日子,今天是解決問題的日子。”陳根發停下腳步,轉身盯住喬仁山。

“對,解決問題。不把問題解決清,休想把我們打發走!”走在陳根發后面的預制廠劉副廠長說。劉副廠長號稱陳根發的鐵腿子,陳根發說啥,他聽啥。過去預制廠紅火的時候,這兩人是流域內最有影響力的人,特別是在工人中間,威信比喬仁山和鄭奉時還要高。后來流域內企業相繼關門,他們又成了工人上訪請愿的帶頭人。今天這一大群人,準是劉副廠長發動來的。

喬仁山不想跟他們發生沖突,眼下不是跟工人發生沖突的時候,必須想辦法,讓他們冷靜下來。可想什么辦法呢?就在喬仁山犯猶豫的當兒,洪光大走了過來,攔在陳根發前面說:“是趕集還是鬧社火?人多力量大,想給上面領導施加壓力是不?”

洪光大一向跟陳劉二人有矛盾,早在洪光大還沒當開發公司經理前,就因一項五十萬元的預制件加工任務,跟陳劉兩位廠長鬧翻過臉。預制廠按期交了預制件,洪光大卻遲遲不付款,后來又以預制件質量不合格造成工程返工為由,反過來向預制廠索賠。這事最終還是水利廳出面調解的,預制廠雖然拿到了款,卻把洪光大給開罪了。等洪光大當上開發公司經理,預制廠這邊,業務量一年比一年少,洪光大寧可把活給到外地的小廠,也不交給陳根發他們做。預制廠最后被迫關門,跟洪光大有很大關系。但這些,陳劉兩位是講不出口的,洪光大有千條萬條理由,隨便一條,就能把預制廠的活路給卡斷。人家是搞競標,每次都通知你參加,就是不把標中給你,你有啥法?

“讓開!”一看洪光大人五人六地橫在面前,陳根發胸腔里的火騰就冒了上來。本來,他今天帶著一千多號工人,只是想問問,流管處憑啥要把他們交給縣上,怎么個交法?拖欠幾年的工資,怎么算?老職工的退休金,哪里發?還有養老金大病醫療等,這些問題怎么解決?廠子不是沒掙過錢,掙的錢到現在有一半還被各單位拖欠著,欠債最多的,就是開發公司。因為開發公司負責全流域的項目建設,預制廠提供給各工程單位的預制件,最終都要跟開發公司結算。這是水利廳獨一無二的體制,也是令陳根發們想不通的體制。明明是國家投資的工程項目,轉手一倒,就成了開發公司的自主項目,開發公司不給工程單位錢,他們的預制件款就收不回來,三角債拖到最后,成了四角債五角債,現在竟然成了問不響的債。洪光大呢,搖身一變,反倒成了流管處的改革人物,眼下又成了改革小組的成員,再次操縱起他們的命運來。

“請你讓開!”陳根發又說了一遍。

“讓開,你想讓我往哪讓?”洪光大一點都不在乎陳根發,更不在乎后面這一堆人。在他看來,工人任何時候都是工人,是沒有資格跟領導階層講條件的。

“你讓不讓?”陳根發的話頭已很不友好了,他的目光著了火,胸腔內的火燒得更旺。

“出去,你最好把人給我帶出去!”洪光大今天氣勢逼人,他想在省廳領導面前表現自己。可他沒想到,今天的工人們不吃他這一套。

“打這狗日的!”還沒容洪光大再說第二句,一直攙著陳根發的預制廠材料員小侯子吼了一聲。這一聲吼,像個炸彈,騰就把工人們心里窩著的火給炸著了。沒等洪光大反應過來,雨點般的拳頭已向他砸來,等曾慶安他們聞聲趕出來時,洪光大已被工人們連打帶摔扔到了大院外面。

事態鬧大了。

林雅雯心急火燎趕回流管處,保衛科的人已將工人們分開,按廠子集中在一起。預制廠來的工人最多,黑壓壓蹲了一墻根,其他四家廠子相對少點。這也難怪,另外四家廠子的領導眼下都在洪光大的開發公司擔任項目部經理,早跟工人不是一回事了。流域內五家廠子的職工,能指望的,眼下只有陳根發。

陳根發被省廳曾慶安叫去了,正在挨批。帶頭打人的小侯子已被扭送到了派出所,跟小侯子一同帶走的,還有七個人。林雅雯掃了一眼現場,心情沉重。祁茂林走過來,陰著臉說:“現場太混亂了,差點出人命。”

“洪光大呢?”

“送醫院了。”

“怎么會這樣?”

“工人們一聽要把廠子交縣上,都不樂意。”

“那也不能聚眾鬧事啊,動不動就打人,誰教他們的!”林雅雯一邊發著火,一邊四下張望,半天不見鄭奉時的影,心里的疑惑就重了:“鄭大廠長呢?”

“你還說他呢,工人們圍攻領導的時候,他站在邊上看熱鬧,這陣要處理工人了,他又縮起脖子,不見人影了。”祁茂林也是一肚子火,剛才工人們情緒太激烈,圍住曾慶安和孫主任不讓走,如果不是保安下手快,小侯子就把曾慶安也打了。怕是曾慶安和孫主任都不會想到,小侯子是祁茂林的外甥,當初招工,還是祁茂林通過關系把他弄到預制廠的。

“這個孽障!”祁茂林憤憤罵了一句,聽見喬仁山在遠處叫他,丟下林雅雯走了。

聯合工作組的工作被迫停了下來。領導們對這起圍攻事件很為光火,尤其是曾慶安,他黑著臉批評了一通陳根發,當場免了他的廠長職務。陳根發一點不在乎,他道:“這個廠長還有意義么,廠子都讓你們折騰光了,再折騰,就是折騰我們老百姓的命了。”

“你——!”曾慶安被他氣的,都不知道怎么發火了。

喬仁山跑里跑外,出了這大的事,他責任最大。一方面他怕馮橋副書記追究,盡管工人鬧事時馮橋跟趙憲勇都不在現場,可這樣大的動靜,他們能不知道?另一方面,他又怕陳根發跟老劉不甘心,這兩個人的脾氣他知道,臭得很,如果真把他倆逼急了,這改革,說啥也進行不下去。他耐著性子,這邊跟曾慶安和孫主任做檢討,那邊又跑去跟陳根發和劉副廠長搞安撫。內心里,喬仁山是不想攬這檔子差事的,他巴不得學鄭奉時那樣,清靜自在,反正流管處破了產,他喬仁山的日子也能過得去。五十多歲的人了,能退就退,不能退,隨便找個事做便成。誰知半月前他被曾慶安叫去,如此這般叮囑一番,說這是馮副書記的意見,讓他做好準備,接鄭奉時的班。喬仁山服從領導服從了一輩子,廳長親自找他談話,焉能不聽?沒想這是一個罐,套在頭上就再也取不掉。

半小時后,孫主任主持召開會議,商量怎么處理這起嚴重的暴亂事件。“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暴亂,對當事人,決不能客氣!”孫主任開口說。曾慶安緊繃著臉,他的氣還沒有消,堂堂水利廳長,差點讓小侯子這樣的小混混暴打一頓,這在他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

“鄭奉時呢,他怎么不參加會議?”等孫主任講完,曾慶安黑著臉問。

“我叫了,他說身體不舒服,請假。”喬仁山緊忙回答。

“請假,誰給他準假了?”他啪地將杯子拿起,又重重地放下。聲音驚得所有目光朝他集中過來,“我看第一個該處理的,就是他!”

喬仁山坐立不安,開會之前他給鄭奉時打過電話,鄭奉時慢條斯理地說:“還開什么會,讓他們直接下決定就好了。”喬仁山剛說了句處長你不能這樣,鄭奉時就將電話掛了。喬仁山知道,鄭奉時早已心不在流管處上,免職或是撤職,對他不管一點用。而且,鄭奉時現在是對流管處厭煩了,膩了,再也沒一點激情了,剛才他站在遠處,看戲一樣看職工圍攻省領導,就是例證。

到底要不要去叫他呢?喬仁山猶豫著。林雅雯突然站起來:“我去叫他。”說完,也不管領導們怎么想,她已憤然走出會場。

林雅雯有林雅雯的想法,這種時候,鄭奉時不該退縮,更不該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簡直就是破罐子破摔!林雅雯希望鄭奉時能振作,能本著對流管處全體職工負責的態度,站好最后一班崗,哪怕是頭破血流,哪怕是被就地革職,也比做縮頭烏龜強!

還有,她現在算是理解了鄭奉時的處境,也隱隱懂得了他的苦衷。這幾天的座談會還有觀摩,對她的內心觸動很大。官場很多事,她原來看得簡單,也想得簡單,僅僅幾天工夫,她腦子里那些想法就變了,動搖了。她也開始彷徨,開始苦悶,但又必須裝出一副振作樣。越是這種時候,孤獨感就越強,就越渴望有人跟她站在同一條線上。祁茂林雖是跟她意見一致,這些天對她也表現得很友好,很尊重。但她知道,祁茂林是在講策略,是怕她沖動,盡可能地把矛盾往小里化解,說穿了,祁茂林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同化她。但她能理解,老祁有老祁的難處,畢竟他是縣委書記,又是一位老領導,原則比她強。但她真不想妥協,不想無原則地讓步。這個時候,她多么盼著鄭奉時能站出來,替她,也替流管處這些職工,捍衛些什么。

他會嗎?

林雅雯懷著難以述說的心情,來到小二樓,鄭奉時似乎料定她要找上門來,門剛一敲響,他便打開了門。四目相對的一瞬,兩個人臉上同時掠過一層復雜的內容,仿佛,歷經了滄海。其實這些天,他們單獨見面的機會并不多,就連互相望一眼的機會都少。林雅雯卻覺得,他離她那么近,從未有過的近。只有到了深夜,她獨自冥想的時候,才發現他原本離她很遠,似在千山萬水之外,留給她層層疊疊望不透的霧。

片刻,鄭奉時說了句:“進來吧。”

林雅雯無言地走進去。屋子還是那屋子,陳設還是那些陳設,只不過主人懶得收拾,屋里罩滿了灰塵。林雅雯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為什么不去開會?”坐下后,林雅雯問。

“還有必要開嗎?”鄭奉時在她對面落座,他的聲音聽上去很空茫,無著無落。

“你是處長。”林雅雯說。

“已經不是了。”鄭奉時苦笑道。

“干嗎要灰心?”

“不是灰心。”

“是啥?”

“啥也不是。”

“職工們在等著你說話。”

“我說話還管什么用?”隔了一會,他又道,“怕是你說話,也不起作用。”

“不起作用也得說。”

鄭奉時又笑了一下,道:“我不是你,我現在只想早點離開這里。”

“離開?”林雅雯納悶了,她還不知道鄭奉時有這想法,“去哪里?”

“還沒定,先離開再說吧。”鄭奉時起身,要給林雅雯倒水。林雅雯止住他:“不必了,我是來叫你參加會議的,你們廳長沖你發火哩。”

“廳長?你是說曾慶安吧?”鄭奉時再次苦笑,那笑里,分明有另層意思,見林雅雯詫異,嘆息道:“老曾這個人,以前挺正派的,誰知……”

“現在不是你議論別人的時候,你得站出來,為工人們說句話。”

“說什么?該說的我早就說了,是他們不聽,他們要對改制抱希望,怪誰?”

屋子里的空氣忽然變重,“改制”兩個字,刺痛了林雅雯的心。

“走吧,不管怎么,今天這會你得參加。”林雅雯起身,用很友好的口氣說。

“我不會去,這會跟我沒關系。”鄭奉時固執地道。

林雅雯忽然就來了氣:“別忘了,工人們對你是抱著希望的,還有陳根發,他是為了流管處受的傷,他拖著一條瘸腿,都能不停地奔走,你呢?”

鄭奉時垂下了頭。

他的臉變得蒼白。

就在兩個人僵持的時候,林雅雯的手機響了。一看是孫濤書記打來的,林雅雯緊忙接通。孫濤書記讓她馬上去沙灣村,說有人向他反映,沙灣村的村民醞釀著要上訪。“你告訴他們,我孫濤還沒官僚到那地步,有啥問題,等省領導走后,我到村里解決!”林雅雯再也顧不上鄭奉時了,合了電話就往外走,臨出門時,目光突然觸到一張照片,鄭奉時一家的合影。這照片她從沒見過,上次來他家,好像沒發現有全家照。

林雅雯站在照片前,仔細地望了一會,這才確信,飛機上那女人她沒認錯,是謝婉音。

沙灣村村民醞釀上訪純粹是一場惡作劇。流管處緊急召開會議時,七十二趕著一群羊從那經過,看見一院子的人,好不熱鬧,進村后就說,走啊,我們也湊熱鬧去。沒想,就這么一句話,立馬驚動了留守在村里的警察,三個警察一陣慌,生怕村民們真要鬧事,就將電話打了上去,結果,事情就傳到了孫濤書記耳朵里。

林雅雯趕到沙灣村時,七十二已圈好羊,背著雙手,找宋二蛤蟆編謊去了。村支書胡二魁剛從地里回來,一聽林雅雯說村民們上訪,立刻紅著脖子說:“誰造的謠,村里風平浪靜的,雞都不敢叫一聲,駱駝的嘴都讓我給捂上了,哪個敢上訪?”事情查清,林雅雯在電話里向孫濤書記作了匯報。孫濤書記說:“風平浪靜就好,你留點心,這個時候,千萬別再添亂。”

林雅雯回到流管處,會議已經結束,她問祁茂林,有啥結果?祁茂林惡狠狠說:“啥結果,我妹跑我家鬧去了!”林雅雯想,一定是小候子被帶走的消息傳到家里了,一時,也不知怎么安慰祁茂林。祁茂林丟下她,連夜坐車往縣城趕。車子離開流管處沒十分鐘,又打讓林雅雯找一下鄭奉時,把縣上欠流管處的帳查清。

這夜,馮橋書記沒回流管處。他視察完東壩鄉,又到南湖邊的棉田里看了看,跟種棉的老農照了張合影,然后問孫濤書記:“晚飯在哪吃,要不就在村里吃吧,我也好久沒吃沙鄉的飯了。”

孫濤書記笑道:“眼下村民們忙,還是不打擾他們了,這兒離五佛近,就到五佛吃吧。”

于是,一行人便驅車去了五佛縣城。后來林雅雯才聽說,陳根發帶人圍攻流管處的事,誰也沒敢向馮橋匯報,孫濤書記把事情擋在了他這里。當時馮橋并不知道流管處大院發生了如此嚴重的事。

他真的不知道?

風波是第二天中午平息的。前一天的會議做出了五項決定,第一:免去鄭奉時流管處處長職務,由喬仁山同志全面主持流管處工作。第二:堅定不移地貫徹執行省委省政府關于加快胡楊河流域管理處體制改革、推進胡楊河流域各項事業全面發展的決定,全面啟動管理處改革方案。第三:流域內五家中小企業月底以前全部移交沙湖縣政府。第四:撤銷陳根發預制廠廠長職務,對其所犯嚴重錯誤,交由沙湖縣紀委處理,劉副廠長同時被削職。第五:小侯子等人交由沙湖縣公安部門處理,同時要求流管處以此為戒,加強職工思想政治工作,避免類似事件的再次發生。

第二天中午,祁茂林還沒從縣城回來,林雅雯正在胡楊鄉跟王樹林安排布置下一步工作,馮橋同志還有三個鄉鎮沒視察完。他這次下來,是想把自己曾經蹲過的這片土地走個遍,其中胡楊鄉沙灣村放在了最后。林雅雯還是不放心胡二魁這個人,怕他在最后一天做出什么驚人之舉。林雅雯叮囑王樹林,一定要做好胡二魁的工作,必要的時候,讓他向鄉黨委寫一封書面保證。工作剛安排完,電話響了,孫主任讓她火速回流管處。林雅雯回到流管處,就聽昨天定的五條有四條又被推翻了。

除了鄭奉時免職這一條,其他的,全發生了變化。

陳根發和劉副廠長已被送往預制廠,要他們重新核產清資,尤其外欠款這一塊,到底有多少,哪些單位欠的,一一向省廳做出匯報。出人意料,工作組做出一項決定,省水利廳先拿出三百萬,省財政拿出二百萬,用于補發職工工資。大病醫療及養老保險等,由縣上跟流管處商定方案,上報體改委,另行研究。

還有一項讓人吃驚的事情,小侯子幾個放出來了,當天上午就被送到了預制廠。派出所的同志啥也沒說,把人交給陳根發就走了。

林雅雯正納悶,這究竟咋回事,忽然看見洪光大從辦公室出來,頭上裹著繃帶,胳膊上打著吊帶,腿一瘸一拐,跟在曾慶安后面,不住地點頭哈腰。

林雅雯心里明白了。看來,有人還是怕了。

曾慶安這天情緒極為敗壞,他跟林雅雯打了幾次照面,都陰著臉沒說話,仿佛,逼他重新做出決定的,是她林雅雯。

一場風波就這樣平息了。林雅雯后來才知道,洪光大原想把事情鬧大,一天一夜他的醫藥費就花了一萬多。誰知一個電話,就讓他從醫院乖乖回到了流管處,當天,開發公司拿出五十萬,做為職工臨時救濟金,交到了陳根發手里。

工作組的工作這才恢復正常。洪光大的態度出奇的好,拖著傷腿,殷勤而又周到的為工作組服務,臉上再也沒了前幾天那種不可一世的霸氣。見了林雅雯,竟也客客氣氣,親熱地喚她雅雯書記。林雅雯的心,忽然就變得沉重,不只是為鄭奉時鳴不平,工作小組態度的變化,還有省上突然采取的安撫措施,都讓她覺得,流管處改革的背后,真的藏匿著不可告人的東西,是什么呢?她陷入了苦想。

就在第二天,鄭奉時悄然離開流管處,跟誰也沒打招呼,神神秘秘又消失了。林雅雯收到一條短信,竟也是一首詞:

綠袖難遮孤苦淚

畫鋤捧葬落繽紛

不知本是靈芝草

卻借詩文伴此身

散曲多留愁異客

落花謝盡斷腸人

千秋吟唱悲涼事

自古濃情最怕真

細一品,原是越劇葬花詞,鄭奉時發給她這首詞,究竟何意?

站在黃昏的沙野里,林雅雯感慨萬千。腳底下的這片土地,經歷過多少滄桑,多少巨變,每次巨變的后面,難道都有著血和淚相伴的故事?想著想著,她黯然回神,自己怎么也變得酸起來了?這天晚上,孫濤書記將她跟祁茂林叫到身邊,心事重重地說:“省上有個新想法,我吃不準,你們幫我出出主意。”

“又是啥想法?”林雅雯情急地問。孫濤書記淡淡一笑:“雅雯你比我還急,往后這脾氣得改改。”提醒完林雅雯,孫濤書記道:“省林業廳想把流域內的林地全收回,體改委也是這意見,林地集中管理,集中改造,統一開發。”

“這不行,這樣會出大問題。”林雅雯的聲音更急了。孫濤書記沒在意她,目光投向祁茂林。祁茂林想了一會,問:“八道沙也要收回?”

“八道沙他們沒說,林業廳的意思是將南北二湖還有青土湖的林地先收回,我算了算,三個湖,屬于縣上和農民的自有林不是太多,一大半,是流管處的。還有十路灘林場,林業廳也想從市上收回去,當然,他們可能要給一點補償。”

祁茂林聽了,低住頭,半天不說話。孫濤書記也不急,這事急不得。林業廳楚廳長把這意見提出來時,他也沒急著回答。原想召集市縣有關部門的同志議一下,再給林業廳答復,誰知下午在十路灘林場視察時,馮橋副書記突然說:“東一片西一片,不成氣候,管理難度也大,應該想個法子,把它們集中起來,統一管理,統一規劃。這樣,流域的綠化才能落到實處。”馮橋副書記這番話,等于是向他暗示,林業廳的想法可行。孫濤書記這才把他們召來,想提前碰個頭。

“集中管理當然是好,林業廳收回去,理由也充分,就怕……”祁茂林似乎想到了什么,卻又沒說出來。孫濤書記輕嘆一聲:“這件事怕是很快就要定,你們兩個先有個思想準備,不要到時候措手不及。”

“我不同意!”林雅雯硬邦邦地道。

孫濤書記收起臉上的淺笑,正色道:“雅雯同志,有意見可以保留,但事關大局的事,一定要講原則。”

“孫書記,我……”林雅雯想解釋什么,孫濤書記擺了下手,“你這兩天表現可不是太好,作為縣長,你應該清楚自己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自由化、情緒化是會害掉你的,你盡管不是工作小組的成員,但你是縣長,要積極配合他們。”孫濤書記批評了幾句,又覺自己言重了,換了口氣道:“當然,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的態度我卻不贊同,你應該虛心一點,多向茂林同志學習。”

從孫濤書記那兒出來,天已很黑,祁茂林跟林雅雯都不說話,兩人心里都揣著一個疑問,為什么林業廳突然要收回林地,難道真如人們傳言的那樣,馮橋想把注意力從水利廳這邊引開,或者……

快到住處時,祁茂林說:“這事你啥意見也別發表,到時紅的黑的,都由我來說,不能把兩個人都栽進去。”說完,祁茂林進了自己房間。林雅雯在院里站了一會,反復地揣摩祁茂林今天的話,直到院里起了風,沙塵打進她的眼,這才走進流管處臨時指派給她的單身宿舍。

第二天,林業廳楚廳長主持召開聽證會,參加的人員不是很多,除工作小組成員外,又擴了幾位。林雅雯被通知參加,孫濤書記也出席了會議。市林業局局長、水利局局長、十路灘林場場長等也出現在會場上。孫濤書記這天啥意見也沒發表,楚廳長征求他的意見,他還是原來那句話,這事急不得,想法歸想法,要落實起來,還得有個過程。討論了一上午,也沒形成決議,但會議卻向人們傳遞出一個信息,下一步,林業廳要唱主角了。

馮橋副書記此行,算是相對圓滿,雖然中間發生了不愉快的事,但絲毫沒影響他的心情。他對流管處改革充滿信心,而且要求市縣兩級的干部也必須充滿信心,臨走這天,他提出順道去八道沙看看。孫濤書記點頭道:“也好,八老漢這些年的勞動沒白付出,那兒綠樹成陰,成了沙漠里一大景。”馮橋深有同感地說:“啥時候,我們腳下這片土地,都變得綠樹成陰,你我就算是對得起這片土地了。”

談笑風生中,車隊進入八道沙,綠色撲面而來,空氣刷一下變得涼爽。孫濤書記指著蜿蜒起伏蒼蒼茫茫的八道沙梁說:“這八道沙梁,留下的傳說太多了,哪天有機會,請八老漢好好給大家講一講。”

“這個建議好,應該讓八老漢走出沙漠,走出河西,他們是這個時代的旗幟,是新一代愚公。”馮橋副書記也是興致勃勃,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領導們相繼走下車輛,往前走。遠處的沙,近處的綠,村莊,農舍,麥田,隱隱約約的羊群,和風中,驕陽下,大漠呈現出從未有過的祥和。林雅雯走在最前面,車隊還未出發前,她就將電話打給王樹林,要他先行一步,抓緊跟陳家聲他們通個氣。因為馮橋書記的行程中,并沒安排來八道沙,她怕八老漢準備不足,別鬧出啥笑話。

過了二道子梁,還不見王樹林,林雅雯就有些奇怪,按說王樹林早該返回來了,他不至于笨到不迎接省委書記吧?正張望著,祁茂林從后面追上來,悄聲問:“樹林呢,怎么看不見一個人影?”

“我也納悶哩,按說不應該這么靜啊。”

“邪乎了,八老漢不會聽著什么吧?”祁茂林邊說,邊快步往前走。不大工夫,他越過二道子梁,站在了長滿紅柳的三道子梁前。奇怪,四周還是靜靜的,瞅不見人影。要說,這沙窩里進了人,八老漢是能感覺出的,平日祁茂林來,翻不過二道子梁,就有人打樹陰深處奔出來,今天這么多車,這么多人,這么大聲勢,就算王樹林他們不提前趕來,八老漢也該迎來了。

祁茂林和林雅雯都錯估了形勢,他們非但沒看見八老漢,就連王樹林,也不知去向。兩個人只好硬著頭皮,引領著馮橋一行,往八道梁深處走。一開始馮橋興致很高,每到一座沙梁下,都要激情澎湃說上半天,在四道子梁下,他還談起了當年帶領流管處職工,苦戰三個月,壓沙造田的感人場景。慢慢地,馮橋的臉色就不好看了,目光來回掃在孫濤書記和祁茂林臉上,意思像在問:“你們說的八老漢呢,怎么這兒連只鳥都不見?”

孫濤書記早已不安,過了二道子梁還沒看見陳家聲等人,孫濤書記心里就疑惑了,后來見林雅雯跟祁茂林嘀嘀咕咕,發了急地往前奔,那份不安就越發重。到了四道梁子,等馮橋把壓沙平田的場面講完,孫濤書記征求道:“往回走吧,八道梁景色都差不多,再往里走,我怕起風。”馮橋沒理他,他對孫濤書記,也明顯流露出一種情緒。孫濤書記的步子慢下來,有意跟馮橋拉開一段距離。沙漠腹地偏又沒信號,想給前面的林雅雯和祁茂林打個電話都不能。正尷尬著,馮橋已掉轉步子,在曾慶安和楚廳長他們的簇擁下,朝紅柳叢走來。

馮橋一行是在二道子梁被八老漢擋住的,八老漢從哪兒奔出來,誰也沒看見,一行人走著走著,前面的路突然就沒有了,嚴嚴實實的,堵了八個人。

一看八老漢的臉色,祁茂林慌了,從人群中躍出,幾步竄到陳家聲面前:“你們哪去了,沒看見省委馮書記來了么?”

陳家聲沒吭聲,也沒像以前那樣稱呼他祁書記,目光越過他,徑直探向馮橋。

八老漢是認得馮橋的,這沙窩里老一點的人,都認得馮橋。當年,馮橋在這一帶,的確算條漢子。

“快把路讓開,傻站在路上做什么?”見陳家聲沒動靜,祁茂林低聲喝道。

陳家聲冷冷地哼了一聲,腰板子挺得更直了。

這當兒,馮橋已走到陳家聲面前,熱情地伸出手,笑著跟陳家聲打招呼。

陳家聲居然視而不見,沉著一張冷臉,惡惡地瞪住馮橋。

“老陳!”祁茂林急得淚都流出來了。馮橋收回伸出去的手,順勢捋了捋頭發,笑道:“看來你們是不歡迎我?”林雅雯也從后面竄過來,使勁沖陳家聲瞪眼睛。

陳家聲像只犯了倔的羊,脖子里的青筋暴出來,目光如同堅硬的羊角,戳向馮橋。馮橋的臉慢慢陰下去,他已意識到,面前這八個老漢,是跟他找茬的。

“說吧,有啥事?”他淡然問道。

“啥事?林子的事!”陳家聲終于開了口。

“林子怎么了?”

“怎么了?讓賊偷了,讓盜搶了。”陳家聲恨恨道。

“那得找公安。”馮橋說著,目光轉向祁茂林,“老祁,報案了沒?”

祁茂林的臉臊紅得不知往哪放:“馮書記,這……”

陳家聲的話,馮橋不可能聽不明白,他是故作糊涂。

“好了,有什么事,你們跟縣委祁書記反映,馮書記時間緊,不能再耽擱了。”孫濤書記賠著笑臉,想把氣氛緩和下來。哪知陳家聲一點也不給他面子:“想走?今天不把話說清楚,誰也甭想走!”

氣氛唰的吃緊,在場的人全都面面相覷,想不到一向敦厚老實的八老漢今天會有如此駭人之舉。

“什么話,請講。”馮橋倒是心平氣和,見陳家聲黑了臉,他的態度反倒變得更加和藹。

“你跟我說,南北湖的樹,誰栽的?還有青土湖,誰栽的?”

“是啊,說清楚,誰栽的?”其他老漢也湊上來,圍住馮橋,七嘴八舌吵嚷起來。林雅雯想制止,已來不及了。她心里連連后悔,方方面面啥都想到了,啥也提防到了,就是沒想到,八老漢會湊這熱鬧。她沮喪地退出人群,心想,鬧吧,反正這方面不鬧,那方面就要鬧,與其遮著掩著,不如就把矛盾鬧出來。

八老漢果然是因林業廳收回林地這件事跑來跟馮橋理論的,他們準備充分,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沒了控制,八張嘴對著馮橋一張嘴,激烈的爭論了半小時。馮橋一開始還顯得蠻有信心,說話不慍不火,講究分寸,后來,后來……他終于說了句不該說的話:“無理取鬧!林地是國家的,不是你們哪個人的,國家要收回,哪個敢攔?”

“國家?你拿國家嚇唬我們?”陳家聲往前逼了一步,怒瞪住馮橋。另外幾個老漢更野,一聽馮橋打起了官腔,立馬就撒了野,說出的話,完全沒了邊際。

八老漢拿出一本冊子,上面清清楚楚記載著南北二湖還有青土湖林地的來龍去脈。這冊子林雅雯見過,是沙灣人跟沙漠作斗爭的歷史記錄,上面記載著民國到解放到土改一直到現在沙灣人守護林地的光榮史。冊子是七十二家的傳家寶,七十二的太爺曾是沙灣村的秀才,民國初期,就受聘看護這兒的林子。七十二的父親在人民公社時期,曾是公社的護林員。后來因為成立流管處,要把所有林地收歸到流管處,跟縣上來的工作組鬧意見,挨了批評,想不通,喝藥自殺了。

八老漢說得沒錯,這沙窩里的樹,都是沙鄉人一棵棵栽起來的。流管處成立后,雖是大規模搞過幾次種草種樹,但總體來講,毀的比種的多。建廠要毀樹,修建流管處要毀樹,開發農場更要毀樹,就連后期給職工搞福利,也要賣樹。

“樹是我們的命根子,你們三天收回兩天下放,折騰得還不夠啊?你掰著手指頭算算,光你在流管處那些年,毀了多少樹?”陳家聲的話,已在聲討馮橋了。當年馮橋在流管處工作,為這幾片林子的歸屬權,沒少跟村民們發生矛盾。陳家聲老話重提,馮橋哪還能受得了?

何況,八老漢又重新提起了‘121’,提起了南湖血斗,這些,對馮橋來說,可都是傷疤啊。

“口口聲聲讓我們做出犧牲,我們犧牲得還少?為這個流管處,我們讓了多少步,地讓了,樹讓了,井讓了,我們的死活呢,誰管?”

馮橋的聲音弱下去,在八老漢連珠炮一樣的質問面前,他終于緘默了。曾慶安剛插了句話,就被陳家聲一句頂了回去:“沒你說話的份,你心里打什么算盤,當我們不知?”

其他人見狀,全都閉起了嘴巴,到了這份上,孫濤書記也不好說什么了。這些日子,為了調研組順利把工作開展下去,孫濤書記做出的讓步,已經夠多。他婉言地提醒過馮橋,林地歸屬權,在沙鄉是個敏感話題,能不碰,盡量不碰。馮橋胸有成竹地說:“林地有森林法管著,只要依法辦事,就不會有問題。”這陣兒,他的法不靈了,八老漢提出一個過激的要求,要把沙鄉人的林地要回來,一棵樹也不讓上面拿走!

“我們栽的樹,得留給我們的子孫!”

八老漢這邊的紛爭還沒平息,一道梁子那邊又出事了。胡二魁和七十二帶著沙灣村的人,虎視眈眈候在那里,就等馮橋一行從二道梁子翻過來。

消息是司機們送來的,沙灣村的男女老少,蜂擁而來,拿著繩索,將十幾輛小車拴在了一起。

場面再次陷入混亂。

到了這時,林雅雯才知道,王樹林為啥不見人影?他壓根就沒到八道沙來。接完林雅雯電話,正要出門時,鄉秘書就跑來說,沙灣人要行動了,他們想把所有的車輛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