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都是青春惹的禍

星期一早晨,林雅雯正要準備去市里向孫濤書記匯報工作,家里突然來了電話,周啟明慌慌張張說:“萌萌不見了,我找了兩天,哪兒也找不到。”

“兩天?”林雅雯驚得,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她到底去了哪,怎么到現在才告訴我?”林雅雯緊忙問。

“我也不知道,我是昨天下午才看到信的。”

“信?”林雅雯越發糊涂。

“萌萌留了封信,不要我們找她。”周啟明又說。

“她說不找就不找啊,周啟明,你把我女兒怎么了?”莫名的,林雅雯就將責任怪到了周啟明身上,她想,一定又是周啟明刺激了女兒。這個死人,要么不說話,一說話便滿嘴是刺。

“我哪知道,不就訓了她幾句,她竟然離家出走。”周啟明的聲音弱下去,聽得出,他那邊已經在害怕了。林雅雯太過著急,居然沒聽出周啟明聲音的變化。

“訓她?你跟我說清楚,萌萌到底是出走還是失蹤,你幾天沒見她了?”

周啟明的聲音越發慌張:“我哪搞得清,她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林雅雯完全慌了神,這個小祖宗,怕她出事,她還真就出事了。幾分鐘后,她將電話打給自己的父親,父親在電話里說,他在萌萌的學校,正跟班主任分析情況呢。萌萌一周沒去上課,學校也很急。

“報警了沒?”林雅雯迫不及待地問。

父親在電話里安慰她:“雅雯你先別急,報警的事,我正跟學校商量,看有沒必要。”

“爸,快報警,不能再耽擱了。”林雅雯幾乎要哭了。

父親“嗯”了一聲,再三叮囑她不要慌。林雅雯哪能不慌,跟父親通完電話,她又打電話給祁茂林,說自己不能去市里了,家里有急事,必須回去。孫濤書記那邊,另換個人去匯報吧。祁茂林一聽她口氣這么急,知道絕不是小事,心里疑惑著,又不好問出來,頓了片刻道:“行,我讓石壘去。”

林雅雯正在收拾東西,祁茂林又把電話打過來,問她啥時動身?林雅雯說馬上,事情很急,她不能耽擱。祁茂林說:“路上走慢點,到了家里,給我來個電話。”

合上電話,林雅雯的心就開始拼命跳。周啟明啊周啟明,你也真行,女兒一周不上學,居然不知道!幾分鐘后,車子上了路。司機孫愔緊著臉,搞不清林雅雯家里到底出了啥事,只看她很急,從來沒有過的慌張。他小心翼翼握著方向盤,一雙眼睛不時地透過折射鏡,往林雅雯臉上望。

到了省城,父親已從學校回來,等在她家,周啟明卻不知去了哪。

“爸,情況怎么樣,學校有沒有提供線索?”林雅雯劈頭就問。父親見她急成這樣,好心勸道:“遇事不要慌,再緊的事,也得靜下心來想辦法。”

“爸,你快說吧,我都急瘋了。”

父親這才搖搖頭,他的話里有一層隱隱的責備:“雅雯,你們兩個到底咋回事,萌萌這都一周沒上學,你們竟然……”

“爸,學校到底怎么說?”

“學校能怎么說,萌萌不是從學校失蹤的,學校說他們沒責任!”

“誰跟他們追究責任了,我是問學校知不知道萌萌去了哪?”

“不知道。”父親的神色忽然暗下去。

林雅雯心里一陣黑,遲疑片刻,走過去,抓起電話就要報警。父親起身,搶過電話:“雅雯,萌萌不會有啥大事,你還是先別急著報警,鬧得滿城風雨,對萌萌不好。”

林雅雯從父親話里聽出什么,越發不安地瞪住父親:“爸,萌萌到底怎么了?!”

“雅雯你先別急,來,坐下,不要慌,出了事,千萬不能慌,要沉住氣。”

“爸,我能沉得了么?”林雅雯的聲音變了形,臉更是變形得沒法看。

父親硬拉她坐在了沙發上。父親像是猶豫著,有什么話不肯講出來,半天,他帶著批評的口氣說:“雅雯,你這個母親當的,可不夠稱職啊。萌萌十八了,這個年齡的孩子,是最最難管的,可你們……”

“爸,萌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就直接告訴我吧,別再折磨我了。”

“她可能……可能跟一個叫馬悅的男生出走了。”林父說完,身子往后一斜,仰在了沙發上,雙眼緊閉,臉色一片凄然。

“什么?!”林雅雯雙腿一軟,差點就跌坐在地上。馬悅,男生,出走……這些詞錐子一樣,扎著她的心。太可怕了,她的女兒,竟然跟一個男生出走了!

萌萌,萌萌!半天,她心里發出呼喚,這一刻,她才知道,什么是母親的責任。

一片黑云騰起,沉沉地罩住了屋子,林雅雯感覺自己要死了。

一個小時后,林雅雯強打精神,跟萌萌的班主任通電話,她急著想知道馬悅是誰家的孩子,多大,家住哪兒。班主任老師像是逮著了機會,電話剛一接通,就長篇大論訓起她來。林雅雯起先還耐著性子,不停地做檢討,后來實在耐不住了,情緒壞壞地說:“你能不能換個時間批評,我現在急得快要跳樓了。”

班主任老師頓了一下,不過很快又說:“現在才知道急,我說你們這些當領導的,能不能少幾頓應酬,騰出些時間,陪陪孩子?不能等孩子出了事才發急啊——”

林雅雯啪地掛了電話,如果再聽他繼續絮叨下去,沒準她真的會跳樓。

她捂住心,就這么一會兒,就覺心已被揉碎了好幾回。正難受間,門輕輕一響,周啟明回來了。

“你去哪了,有消息么?”林雅雯立刻將希望投到周啟明身上,情急地等他回話。

沒想,周啟明一個字也沒吐,瞅了瞅她,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端坐的老丈人,一聲不吭往書房去。

“你先等等。”林雅雯奔過來,用身體攔擋住他。周啟明望住她,眼神似恨似怨。如果說,林雅雯之前還把萌萌出走的責任怪到自己身上,為此深深不安的話,這一刻,她就不這么想了,周啟明的眼神刺激了她,周啟明的態度更是讓她無法接受。一激動,她就問出一句不該問的話:“我女兒呢,你把她怎么了?!”

周啟明的臉色變化著,身體在止不住地發抖,差點就控制不住,用更過激的話給林雅雯還回去。

他剛才就是去找馬悅的家長,哪知馬悅家的情況比他想像得要糟一百倍。馬悅是到省城借讀的,父母不在省城,在河西,他住在爺爺奶奶這兒。周啟明找到馬悅家后,馬悅爺爺還不知道孫子出了事,三天前馬悅想去河西看他母親,他就讓去了。馬悅爺爺問周啟明:“你是誰啊,找我家悅子做什么?”馬悅爺爺是位退休老工人,眼有點花麻,耳朵也不大好使。馬悅奶奶不在家,說是幫別人家看孩子去了。

周啟明一看這個家的樣,什么也沒再說,黯然地回來了。路上他一次次想,萌萌怎么會跟馬悅這種孩子攪一起?

林雅雯又追問了一句:“我女兒呢,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面對妻子居高臨下的姿態,本來想發怒的周啟明忽然無言,長長嘆了一聲,推開林雅雯,往書房去。林雅雯剛想伸手拽他,一直沉默著的父親突然開了口。

“雅雯!”悶在沙發上的林父突然起身,怒道:“瞅瞅你們兩個,成什么體統。萌萌出事,我看責任全在你們!”說完,一跺腳,憤然走了出去。林雅雯緊忙追出去,在樓下,父親憂心忡忡地說:“雅雯,你現在這樣子,真讓我擔心。”

“爸……”林雅雯想說什么,話憋嗓子里,道不出來,忍了幾忍,終還是沒忍住,淚嘩地就流了出來。

當天晚上,強光景從沙漠里趕來了,身后跟著一陌生男子。男子看上去年齡比他大,五短身材,理個寸頭,穿得倒是體面。進了門,男子怯怯地望了眼林雅雯,縮在一角,林雅雯讓他坐,他嘴里應著,人卻不敢亂動。

強光景得知消息時,林雅雯的車子已上了路,他沒敢耽擱。萌萌的脾性他知道,典型的吃軟不吃硬。現在的孩子,八成都這樣,相比之下,萌萌的性格更烈一點。去年就有一次,萌萌跟家里鬧別扭,鬧得不可開交,后來還是他出面調和。這也算是他一個長處吧,盡管年齡上,他比萌萌大許多,他的話,萌萌還能聽進去幾句。

林雅雯沒問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現在啥心境也沒有,腦子里亂成一片,心里更是又亂又急。一下午她打了不下二十個電話,能打聽的地方全打聽了,滿世界沒人知道萌萌去了哪。周啟明看她焦急如焚,害怕蹲在家里又要吵架,借故去了學校,到現在還沒回來。

“林縣長,這事急不得,萌萌是個乖孩子,她不會走遠。”強光景斟酌著詞句,其實他也被這件事嚇壞了。

“算了光景,你啥也別說。你能來,我心里很感激,但這事你幫不上忙,明天你還是回去吧。”林雅雯說著,要給他們沏茶,強光景趕忙阻攔。

中年男子的目光一直擱在林雅雯臉上,聽林雅雯跟強光景這樣說,他比進門時更加不安了。強光景像是才記起他,跟林雅雯介紹道:“林縣長,這位是馬悅的父親,沒征求你的意見,我就把他帶來了,我想兩家大人坐一起,辦法可能會多點。”

強光景還沒說完,林雅雯的目光已狠狠地瞪在中年男子臉上,怕是這一刻,林雅雯心里最氣惱的,就是馬悅的父母。下午打電話的過程中,林雅雯已對馬悅的父母有了大致了解。后來周啟明憋不住,也跟她將大致情況說了。

馬悅的父親馬鳴曾是河西市財政局的干部,五年前下海經商,目前是河西市最大的電腦經銷商,另外還有一家賓館兩家酒店,生意火得很。馬悅母親李愛梅最早是河西賓館的服務員,后來提升為賓館客房部經理,去年競爭上崗,升到副經理位子上。這個家本來好好的,可謂欣欣向榮。誰知就在李愛梅當上副經理半月后,兩人突然爆發戰爭,有一陣子為離婚還鬧到了法院,眼下雖是婚沒離,兩人卻各過各的,家已經名存實亡。馬悅也是因了這個原因,才到省城借讀。

“你就是馬鳴?”林雅雯瞪了馬鳴半天,努力平和著自己的語氣。

馬鳴趕忙往客廳中間挪了幾步,堆出一臉歉意道:“林縣長,我就是馬悅的父親,我……我……”

“你養了個好兒子!”林雅雯差點就把這話說出口,見馬鳴一副做錯事的樣子,她把心里的不快收起來,指著沙發說:“坐吧。”

馬鳴哪敢坐,本來他心里就怵,混帳兒子,帶誰家的女兒跑不好,非要帶縣長的女兒跑!路上又讓強光景連訓帶批教育了幾個小時,對這場禍亂,更就沒了主意。這陣一看林雅雯臉色,慌得神都沒了。

“林縣長,你批評吧,我沒把孩子教育好,他不該……不該帶上你家萌萌……嘿,這個孽障,這回我饒不了他!”

“行了,你少在我面前裝樣子,還是想辦法,把他們找回來吧。”林雅雯打斷馬鳴,這個人帶給她的第一印象極為不好,具體哪兒不好,她說不出,就是看著不舒服。也不知為什么,一看到馬鳴,她就更為女兒擔起心來。萌萌,你這是在拿刀剜我的心啊,你知道么,你要是出個事,我這當媽的,還怎么活?她長長嘆了口氣,心情沮喪地坐在了沙發上。

強光景跟馬鳴很快走了,說是去廣州那邊找,馬鳴斷定兒子是去了廣州,那邊不但有他的客戶,還有一位馬悅的初中同學,兩人以前很要好。林雅雯不敢抱幻想,但心里,還是巴望著他們能盡早把萌萌安安全全帶回來。

這一天過得真快,卻又好漫長,林雅雯幾乎就撐不過去。強光景他們走后,她反復地看萌萌留下的那封信,信很簡單,但又字字打在她心上。她終于知道,對女兒的疏忽還有粗心終于遭到了報復,女兒長大了,長大的女孩子是很容易出事的。以前盡管也擔心,但總存了幻想和僥幸,總覺得厄運不會降到自己頭上,現在她才明白,做母親是得付出的,不付出點點滴滴,就得付出更慘重的!

女兒盡管不會有生命危險,但一想她是跟一個男生在一起,林雅雯的心就會莫名地提起來,很多不該有的后怕一并兒涌來。聯想到社會上的種種傳聞,還有發生在孩子們中間的那些荒唐事,她這個當娘的,就不只是想哭了。對周啟明,就由不得的生出抱怨。后怕越大,抱怨就越強烈。

女兒是在跟周啟明吵架后出走的!據周啟明講,一月前萌萌就已缺課,后來發展到逃學,周啟明去過她們學校,也跟班主任老師了解過情況。可那個班主任老師太可恨!這是周啟明的原話。林雅雯想像得出,班主任老師見了周啟明,會是怎樣的態度。果然,周啟明帶著很強的情緒,將談話的大致經過做了描述。那天周啟明找到學校,班主任老師對他態度很不好,當著教研室其他老師的面,諷刺他:“甭看你是博士,又是教授,教育孩子,你還真外行。”周啟明本來就對學校有意見,認為萌萌從一個乖孩子變成現在這樣學校有很大責任,一聽班主任老師不陰不陽甚至幸災樂禍的口氣,當下就火了:“我怎么外行了,我也是吃教師這碗飯的,你說話有點禮貌好不?”

“我已經夠禮貌了,周教授,不要以為你自己有成就,女兒就會跟著有成就。你不會也相信龍生龍鳳生鳳這句話吧?”班主任老師態度越加惡劣。

萌萌所在的班是奧班,班主任老師又是教壇標兵、全省優秀班主任,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高,萌萌在班上不斷掉隊,影響到全班成績,班主任老師早就不想讓她留在這個班了。馬悅所在的班是借讀班,基本算是差孩子,萌萌一心想去那個班,學校考慮到周啟明跟林雅雯兩人的特殊身份,一直不同意,要求班主任老師短期內將萌萌的學習抓上去。班主任老師對此意見很大,為此還跟校領導發生過爭執。大約他心里也窩著火,正好借這個茬,將不滿發泄到了周啟明身上。

他沒想到,周啟明在怎樣為師這點上,比他強,也比他較真。周啟明抓住這句話,正兒八經跟他論起理來,論著論著,兩人變成唇槍舌劍,場面過激得不得了,最后竟論到了校長那兒。但這次,校長沒批評班主任老師,而是很不客氣地責備了周啟明一頓:“做家長的,不能對孩子不聞不問,你們都是社會精英,是名流,但精英怎么樣,對孩子,最樸實的教育也是最有用的教育,要學會關懷,學會溝通,學會跟孩子做朋友。”

“少說這些大道理!”周啟明開始失態,他認為校長跟班主任老師都在推卸責任,在為學校開脫,這是不對的。學生出了問題,學校首先得檢討自己的教育,學校把責任推個一干二凈,這算什么學校?

“我要你們做出解釋,你們除了給孩子灌輸唯成績論外,還做了什么?”

“現在的孩子就得靠成績!”班主任老師插話道。

“可我的孩子成績原本很好,升高中時,她是全市第二!”

“這就要問問你自己,她早戀,打架,喝酒,逃學,這些事你們做家長的知道不?”

“可她是在學校變成這樣的!”周啟明憤怒了,他不是想推卸掉做家長的責任,他是想借萌萌的變化,讓學校能有所警醒,不要一看到孩子滑坡,就一棍子打死。他對調班還有勸孩子退學等消極手段很為惱火,之前班主任老師已跟他提起讓萌萌退學這個話題。

周啟明跟校方吵了兩個多小時,最終也沒吵出個結果,第二天,萌萌就不到校了,在外面亂竄。那些日子周啟明很忙,正巧有個課題要通過教育部的評審,等把事情安排個差不多,回頭再過問萌萌的學習情況時,才得知萌萌正四處張羅著租房,要搬出去住。周啟明這才急了,但他又實在缺少跟萌萌交流的方法,在萌萌一大堆新名詞新觀念面前,黔驢技窮的周啟明發了火。

他發得很大,說出的話也很過激,大約正是那些過激話,才讓萌萌對這個家徹底喪失了信心。

周啟明這天回來得很晚,而且破天荒喝了酒。周啟明很少沾酒,結婚這么多年,林雅雯還沒見他貪過酒,只是聽說,偶爾興奮的時候,他也拿酒助助興,比如出了成果或是論文獲了獎。但在家里,在林雅雯面前,他幾乎滴酒不沾。沒想到,他居然在這種時候喝得醉醺醺,搖搖晃晃回來了。

林雅雯剛沖完澡,恐慌并沒有過去,陰云一直籠罩著她,她在心里祈求上帝,能保佑她的萌萌,保佑她一家。她一直在等周啟明回來,等待的過程中她反復勸解自己,千萬不要發火,千萬不要把責任往他一個人身上推,兩人要心平氣和,這個時候心平氣和最重要。如果他發火,自己要忍,讓他借機把心里的不快和委屈倒一倒,男人嘛,發火也就是一兩句,發完不就沒事了。要先讓他把心里的火熄掉,火熄掉才能想辦法。還有,這種時候,一定要多聽丈夫的,要讓他拿主意。誰知她把啥都想好了,就是沒想到周啟明會喝酒,而且會喝得醉醺醺,站立不穩。

“你真有心啊,今天還能喝得下酒?”林雅雯控制不住地就說了一句。沒想就這一句,就讓周啟明抓住了機會。周啟明噴出個酒嗝:“我……我當然要喝,我周啟明不才,管不了你女兒,我……”

林雅雯強忍著,沒開口。周啟明又說:“你是縣長,那么大的事都能處理掉,這件事……這件事,就交給你吧。我……我……”說著,他一頭栽在沙發上,嘴里含混不清地還在發著聲音。

“周啟明!”林雅雯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拽住他:“你給我起來!”

“要……要我起來做什么?你……不是縣長么,這……事交給你。”周啟明搖晃了一下,腿一軟,又倒在沙發上。

林雅雯徹底沒有心思了。她知道,周啟明這酒,是故意喝給她看的。你不是不聽我的勸阻,硬要去當這個縣長么?你不是連家也不要,非要去干你的事業么?那好,我就讓你干,讓你開開心心地干!

這么想著,淚水再一次不聽勸阻地流下來,濕了她的臉,也濕了她的心。

這淚,一半是為女兒流的,一半,流給她自己。林雅雯忽然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家里,是那么的孤立,那么的不受他們喜歡。難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兩年前那個選擇引起的?

手機忽然響了一聲,在這個夜色凋零的晚上,這聲蜂鳴像號角一樣,林雅雯轉身跑出去,拿起手機就看。她滿以為是有關萌萌的消息,哪知……

那個已經不再騷擾她的人,在這樣一個晚上,居然又發來了怪怪的幾行詞:

情難斷

難舍難分理還亂

人聚散

風吹云散月已殘

曾經多少愛戀纏綿

奈何情深緣淺

轉眼已是曲人散

才知回首夢已遠

可恨!還沒看完,林雅雯就扔了手機。過了很長時間,她才想,什么人如此無聊啊,像是藏在她的身后,窺測著她的生活,故意在她要崩潰的時候,再在她心上撒上一把鹽!

半夜時分,林雅雯的心情好了點。不是好,是冷靜些了。是啊,還是父親說得對,這種時候,冷靜比什么都重要,也比什么都管用。

她走出臥室,手里多了條毛毯,客廳里燈火通明,春末的涼意浸在屋子四處,讓這個家,多出幾分清冷。她在客廳跟臥室的博古架前默站了一會。這一會,她心里是念著丈夫的。周啟明真是喝過了頭,居然就一頭栽在沙發上,睡到了現在。她走過去,步子略帶著幾分沉重,也帶著幾分內疚。他心里也不好受啊,要不,他喝哪門子酒?這么想著,她將他倒栽蔥般的身子轉過來,為他蓋上毛毯。然后就呆呆地坐他身邊,聽他長一聲短一聲打呼。

夜好靜,夜又是那么的不安分,非要把埋在心底的很多東西卷起來。

卷起來……

兩天后強光景打來電話,說萌萌找到了,在廣州一家精品店打工。林雅雯的心幾乎要跳出來:“萌萌她好么,沒出什么事吧,快讓她跟我通電話!”

“她很好,林縣長你不要太擔心,我跟萌萌在一起。”

“萌萌,快把電話給萌萌,快給她!”

電話那頭一陣碎響,好像有爭執聲,片刻后,強光景無奈地說:“林縣,你就放心吧,萌萌交給我,我會把她帶回去的。”

林雅雯還要說什么,強光景那邊已掛了線,林雅雯猜想,定是萌萌搶著掛斷的,這孩子!

謝天謝地,女兒總算找到了!

林雅雯被陰云籠罩著的心總算透出一絲光亮,緊著將消息告訴父母。父親在電話里說了一大堆擔心的話,硬要讓她去廣州。林雅雯說:“再等等吧,這孩子現在跟我較勁兒,我去了反而不好。”父親恨道:“她是你女兒,你看著辦!”林雅雯心里一陣難過,生怕父親說出更過激的話,把電話壓了。

下午司馬古風突然打來電話,問她在哪兒?林雅雯說在家。司馬古風還像先前那樣的口氣,怪她來了也不打招呼,是不是不愿見他這個老頭子。林雅雯忙說不是。司馬古風笑了一聲:“那還窩家里做什么,出來吧。”林雅雯猶豫了一會兒,答應了。

省城有家叫同心閣的茶樓,開在鬧市區,那是司馬古風常去的地方。茶樓是省城著名畫家汪二兵先生開的。汪二兵出生農家,經歷坎坷,一生當過兩次兵,先是給國民黨當,后來解放,又投奔解放軍,就把名字也改成了二兵。二兵先生復員后做過很多事,當過基層干部,教過書,還去過農場。再后來,就專習書畫。二兵先生天性聰慧,是個怪才,加上又幸遇恩師無水老先生的點撥,進步很快。無水老先生過世后,二兵先生便成了省內畫壇的領軍人物。后來他離婚,娶了老先生的小女兒。兩人跟小孩子一樣,一開始感情深得很,后來便吵架,吵得也很兇,偶爾還大打出手,打斗聲驚得全城不安,加上他原來的老婆也在同一幢樓上住著,時不時的也要摻進來湊湊熱鬧,二兵先生的日子,就著實紅火。

司馬古風跟二兵感情深厚,跟他的小妻子汪眉兒也是感情深厚,開這個茶樓,還是司馬古風的建議。他愛品茶,又不喜歡在家里品,就蠱惑二兵的小妻子汪眉兒開茶樓,開了,他捧場。茶樓開了到現在,他是最最忠實的一個茶客,可惜,他喝掉了二兵和汪眉兒不少茶,就是沒跟人家結過一次帳,汪眉兒也堅決不讓他結。前年三月一場春雨中,二兵老先生故去了,留下遺孀汪眉兒和這個茶樓,清清淡淡。汪眉兒也不指望著靠茶樓掙錢,只當是個排遣寂寞的地兒。司馬古風呢,二兵先生離世后,他來得比以前更勤,有時來了會呆坐一天,腦子里盡是跟二兵這一生的事;有時呢,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著,坐在自己的心境里。世事這東西,能把人心弄得很暖,也很涼。暖暖涼涼間,愛恨情別有時還真讓人無法品嘗。

林雅雯來到同心閣,司馬古風已等在望月亭。望月亭臨窗,是同心閣陽光最充足的一間。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披在司馬古風身上,映得他越發有了某種光。是的,光,林雅雯常常覺得,司馬古風身上有種光,那光能照亮女人的心,特別是她這種有抱負有思想但又常常困惑的女人。大約,汪眉兒也有這份感覺,要不,她怎么老是凝著雙眼朝他呆望呢?

林雅雯的記憶里,汪眉兒至少凝望了司馬古風十年。有時她覺得這一對老人很怪,明明心里都有對方,就是不說出來,像一對石獅子,堅守在友情這座橋上,寧肯望穿秋水,也不錯越一步。有時呢,她又很迷惑,感覺不是那么回事,她把他們想俗了。

恍然間,她又想起一幕,也是在同心閣,也是在望月亭。那時二兵先生還活著,有天司馬古風打電話,讓她馬上到這里。那口氣十萬火急,林雅雯以為他出了什么事,扔下手頭的工作就往同心閣跑。結果,卻讓她啼笑皆非!

原來是二兵先生為了汪眉兒,跟他吃醋!兩個人本來在品茶,二兵先生也嗜茶如命,要不然,也不會開這茶樓。兩人原本在談一副畫,有位香港畫家來大陸交流,在同心閣作了一副畫,畫中一把銅壺,一個淡如茶的女子。不用猜,那女子就是汪眉兒。兩人先是圍著香港畫家說了一陣,話題轉到汪眉兒上。其實香港畫家只是個引子,畫也是引子,汪眉兒,才是他們要談的。于是圍著畫,圍著那淡如茶的女子,道了起來。二兵先生說畫得不像,眼神不夠,眉兒的眼神像江南四月的雨天,迷迷濛濛,一輩子望不穿。司馬古風先是同意,后來就不同意了,說畫得像,不只形像,神更像。“什么江南四月的雨天,她跟了你一輩子,你居然把她看得這么灰暗,眉兒這眼神,像沙漠五月的藍天,清澈,透明,讓我想起了新疆的葡萄。”

“不像。”二兵先生道。

“像。”司馬古風道。

“不像。”

“像。”

“我說不像就不像!”二兵先生聲音高了。

“我說像就像!”司馬古風聲音也高了。

“我的老婆,我還不了解?”二兵先生愣愣地瞪住他。

“那倒不一定。”司馬古風慢條斯理,邊說還邊呷了口茶:“香,味淡,卻濃。”

“你說誰呢?”

“說茶。”

“我聽著不像。”

“那你說我說誰?”

“你自己清楚。”二兵先生恨恨的,猛灌一口茶。

“讓人回味啊。”司馬古風不理他,煞模煞樣又品了一口,道。

“我就知道你心術不正!”二兵先生猛地起身,然后又坐下,坐不住,道了句:“我怎么會交你這么一位朋友呢?”又起身,像要離開。司馬古風不理他,沉醉在自己的境界里,微閉著眼,很有滋味地回想著。那臉上,掩不住的得意之情。

“你這人,我無話可說!”二兵先生沒走,被他的神情氣壞了。

“那就不說。”他仍然沒有睜眼,沉醉得不肯醒來。

二兵先生想了想,恨恨道:“得說,說清楚!”

“什么?”他睜開眼,故作吃驚地問。

“你的人品!”

“我人品怎么了?”他突然就跳起來,“我人品怎么了?!”

“成問題,很成問題!”

“你才有問題!”

兩個人真就吵起來,吵得好兇,自始至終,誰也沒提汪眉兒,但都清楚,為什么吵,為誰吵,吵什么。最后,二兵先生敗下陣來,揶揄道:“吵架兇不頂用,你的目的不會得逞!”

“我有什么目的,我有什么目的嘛?!”司馬古風急了,很急,竟忘了自己是斯文人,一把抓起茶杯,重重弄出一聲響。

“顯形了吧,裝了半輩子,裝不住了吧?”

“我裝什么了,我有什么可裝!”

“你清楚,問你自己!”

“我很坦蕩!”

“自己說了沒用,得做得坦蕩!”

“你……你無聊!”

“你比我更無聊,告訴你,你的目的,休想!”道完,二兵先生恨恨離開望月亭,一出門,竟跟自己的小妻子撞上了,說來也難以置信,他們二人撕破臉大吵時,汪眉兒居然就在門外偷聽。一看妻子那張得意的臉,二兵先生越發不能忍受。“哼!”他哼了一聲,一怒而去!

“你說他這人,無聊不?”林雅雯趕到,司馬古風仍氣鼓鼓的,汪眉兒在邊上好言相勸,他仍是不能息怒。看見林雅雯,第一句話就問。

“我倒不這么覺得。”林雅雯淺笑道。

“你什么意思?他不無聊,難道我無聊?”

“你也不。”林雅雯邊說邊坐,汪眉兒看她一眼,紅著臉出去了。林雅雯捂住心里的笑:“叫我來,就為這事啊?”

“這事還不該叫你?這是大事,原則問題!”

“好了,別怒了,你啥事有過原則。”林雅雯故意道。

“我怎么沒原則,我司馬古風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做人原則。”

“又來了吧,上次還說,最看重的是友情,是那種一塊喝涼水也能品出味的友情,怎么現在一變,又說是做人原則了?”

“一碼事么,本來就是一碼事么。”

“不是一碼事,相差大著哩。”林雅雯邊說,邊給他續茶。他一把搶過杯子:“你這是氣我還是安慰我?”

看他真急,林雅雯這才撲哧一聲,把心里忍著的笑笑了出來。“你啊,說你是老頑童,還真成老頑童了。好了,不再生氣啦,喝茶得有好心情,要不然,喝進去的,全是氣。”

“氣就氣,我愛喝!”嘴上說著,怒氣,卻明顯比剛才消了許多。林雅雯趁勢多說幾句,將他的心氣徹底平了。他終于轉怒為笑:“知我者,還是雅雯啊,來,喝茶,不談他。”

這個他,就是二兵先生。

那一天,林雅雯終還是忍不住,問了他跟二兵先生的前前后后,包括汪眉兒,他倒是如實把跟二兵先生的交情講了,對汪眉兒,卻只字不提。后來見林雅雯硬要追問,話題一繞,談起他的艷史來,說他年輕時如何如何,有多少女孩子追他,其中有一個,長得跟眉兒特像,形像,神更像。正說著,門輕輕一推,汪眉兒閃了進來:“你說誰啊,我咋從沒聽過?”

“沒說誰,真的沒說誰,這不跟雅雯瞎吹嘛。”看他慌神的樣子,輕易不露笑的汪眉兒也忍不住笑了。笑完,道:“你心里裝的人,倒還真不少,不愧是風流才子。”

也就是那一天,林雅雯才知道,司馬古風還有一外號,年輕時女生們給他起的:大俠。說他追女人有俠意,愛女人更有俠意。

俠情萬丈!她這么評價他。

世間的情,原本有好多種,就如她跟司馬古風,就如她跟鄭奉時,那種飄飄忽忽似有若無的感覺,誰能道得清?上帝創造了男人和女人,既給他們誘惑,又給他們設置障礙,讓情愛兩個字,變得既復雜又朦朧。身為女人,林雅雯自然渴望生活能浪漫一點,感情能豐實一點。當然,這種浪漫和豐實是另一個層面上的,不會俗到影響家庭。

其實也沒有俗的機會!不是么?想到這層,林雅雯心里暗暗一笑,她的圈子里,還沒有一個讓她變俗的人。

司馬古風真是一碟老菜。林雅雯還以為他不知道萌萌出走的事,正打算跟他說呢,他倒先板起臉,責備起她來。

“你不該這樣的,看看你把這個家折騰的。”林雅雯剛坐下,司馬古風就說。

“我折騰?”林雅雯愕然抬頭。

“不叫折騰叫什么,天下哪有這樣對待老公和孩子的。”司馬古風向來在林雅雯面前不說客套話,要么是尖銳的批評,要么,就是富有智慧的告誡。

“你還怪我,我都快讓這個家搞瘋了。”林雅雯抱怨道。

司馬古風淡然一笑:“雅雯啊,家是啥,家是女人的港灣,是女人一生都不能丟棄的地方,你這些年,有點本末倒置。別的事做得都不錯,獨獨對家,淡了,疏了。”

“我……”

“你先甭辯解,啟明找過我,跟我說了你家里的事,我倒覺得,萌萌出走是件好事,你們不用這么驚慌。”

“好事?”林雅雯更愕然了,目光詫詫地瞪住司馬古風。

“壞事有時能變好事,當然,萌萌這孩子,這樣做是過激了點,但也能讓你們夫妻明白,孩子長大了,他們有他們的世界,有他們的想法,說夢也行,不能老用你們的意志去強迫她。”

“我哪點強迫她了,我對她寬松到家了。”

“你那不叫寬松,叫漠視。我聽啟明說,你很少跟萌萌交流,也很少帶她去上街或是逛公園。”

“她是學生,沒事亂轉悠什么?再說,我最煩上街,到處都是人,到哪兒也是談錢的聲音。”

“就沖這點,你不但當不好母親,也當不好這個縣長。”司馬古風說著,品了一口茶。他品茶的樣子很享受,滌杯,溫壺,醒茶,分茶十分老道,端杯在手,觀色聞味,嘬飲在口,徐徐咽下,每一個動作,都很是講究,尤其閉目回味陶醉其中的樣子,讓人看著也享受。

“這話怎么講?”等他重新睜開眼,林雅雯問。

“道理很簡單,你不會不明白,你是裝不明白。你連轉街的熱情都沒,還有啥熱情?”

“我不這么認為。”林雅雯固執地說。

“雅雯,太固執不是件好事,對你,對家,對縣上,都不好。今天我要批評你,一,往后要對孩子和丈夫好一點,別在家里也扮你縣長的面孔。啟明人雖偏激,但他是好人,對你更是赤膽忠心。萌萌呢,雖是出格點,但現在的孩子反叛性很強,追求另類,這沒什么不好,關鍵是引導。你們首先得轉變觀念,不要老盯著成績,也不要老擔心她會不會早戀。早戀有什么不好?早戀的孩子往往有思想,敢想敢做,引導好了,將來會有大出息。我是反對給孩子們設禁的,啥都想禁,啥都禁不了。第二,是你的工作,我跟孫濤書記交談過,他對你感覺不錯,有意要重用你,可你有時不會拐彎子,本來可以變通著做的事,非要固執己見,結果弄得誰也下不來臺。一次兩次無所謂,久了,你就成了另類。你跟萌萌不同,萌萌可以另類,你不能,你是縣長,是要統攬大局的人……”

這個下午,在普洱茶裊裊的清香中,林雅雯強抑著內心的不安,老老實實聽司馬古風分析她,批判她。你還別說,司馬古風這一通批判,直把她心里給批舒服了,包括萌萌的事,也不那么犯急了。還是司馬說得對:“孩子有孩子的判斷力,也有孩子的行為準則,不要老是用陰暗的心理去揣測他們。憑什么你就斷定,跟男孩子出去就要出事?你不也天天跟男人在一起,難道就非要出事?”這話聽上去刻薄,細一想,還真有點道理。林雅雯的心終于被司馬說安定了,想想也是,這兩天她急得坐立不安,急出什么了呢?除了把生活弄得更亂,啥也沒急到,還不如就按司馬說的,先靜下心來想想,為什么會發生這些事,這些事對萌萌以后的影響,到底有多大?

包間的門輕輕打開,汪眉兒如風一般飄進來,她是來為她們續水。她走路永遠如風,輕得不發出一點兒聲音。林雅雯曾經感嘆,這樣的女人真是人間尤物啊,自己跟她一比,簡直就粗糙如柴火。汪眉兒沖林雅雯瑩瑩一笑,她的笑有一種海水的顏色,漾在臉上,格外的溫涼。

從同心閣出來,林雅雯的心情好了不少,感覺天空也一下子蔚藍起來,天色美出不少。她琢磨著要不要跟周啟明打個電話,問問他跟十三中關系熟不。無論如何,萌萌是不能在現在這所學校上了。司馬古風也是這意思:“給孩子換個學校吧,不管將來成績如何,不能在她心靈上留下傷疤。”剛要撥電話,祁茂林的電話來了,問她在哪?林雅雯說在省城,祁茂林說他也在省城。林雅雯哦了一聲:“有事?”她問。

“見個面吧,有件事想跟你碰碰頭。”祁茂林的聲音聽上去很暗,林雅雯猜想,縣上一定又出事了。

果然,等林雅雯趕到酒店,看見一桌子的人,心里就明白,上頭找麻煩了。

陪同祁茂林來的,除了市縣兩級林業局、水利局的領導外,還有企業改制領導小組的幾位成員,滿桌的人沒一個臉色好的。未等林雅雯坐穩,祁茂林便說:“省上召開聯席會議,商定流管處方案呢。”

“會有什么變化?”林雅雯邊坐邊問。

“還沒,我們剛從水利廳回來,廳里開了一個預備會,會上形勢不大好。”祁茂林說。

林雅雯望一眼祁茂林,從他臉色上,感覺出剛才那會有多緊張。她抑制著內心的波瀾,安慰道:“不好不要緊,只要不提太過分的條件就行。”

“還過分呢,他們簡直……”

“怎么了?”

“算了,還是先吃飯,吃完我們商量一下。”一桌人便都閉起嘴巴,表情嚴肅地吃起飯來。林雅雯心里,忍不住就替沙湖縣不安。就在剛才,司馬古風也跟她說起了姓馮的,司馬古風憂心忡忡地道:“馮橋這位同志,野心太大。人不可無野心,野心過大,就成害了。你在沙湖遇到的問題,跟他有太大關系。孫濤同志現在也很被動,你們要學會迂回,不要跟他硬碰,碰是碰不過的,要在迂回中找到折中的辦法。”

林雅雯心想,怎么才能跟馮橋迂回呢?

飯后,其他同志都回了賓館,祁茂林硬拉林雅雯去了一個地方,說好久沒輕輕松松喝過茶了,省城的茶社氣氛不錯,陪我去喝茶吧。林雅雯明白祁茂林的意思,他不想在賓館談工作,一則怕被別人打擾,另則,賓館跟辦公室是同一種氣氛,談工作令人壓抑。兩人來到一家叫清水灣的茶秀,要了一壺龍井,邊喝邊談起了事。

祁茂林說,省水利廳重新修訂了流管處改革方案,將原來的二十四條增加為二十八條,擴充了職工分流,異地安置,一次買斷身份、分期支付置換金等措施。表面看,這些措施都是為妥善安置流管處職工,減少或緩解職工安置矛盾,穩定職工隊伍情緒而增加的,但實質性的東西,卻一條也沒變。縣上和市上提出的關于有效保護流域林地,堅決防止改制中以伐代毀,以農代林的十二條意見,一條也沒被采納。特別是縣上提出的將青土湖、南北二湖統一規劃,合理布建,形成有特色的防護林體系,為沙漠建起一道牢靠的綠色屏障戰略建議,更是遭到水利廳的反對。水利廳的意見是,流管處是事業單位,不應擔負政府部門承擔的社會責任,過去多少年里,流管處為沙漠地區的發展,為整個流域的建設,做出了突出貢獻,也因此讓流管處背負了沉重的歷史包袱。現在流域斷水,流域內的工程單位已無法生存,國家大量削減工程項目,省上也沒有大的工程項目,流管處必須由事業單位改為企業,自謀生存,自我發展,這也符合當前的改革形勢。至于構建防護林體系,保護沙漠生態,是當地政府應該考慮的事情,不應再轉嫁到流管處身上。

“他們這是推卸責任,是極不負責的態度。”林雅雯聽了,憤憤不平地說。

“雅雯啊,這話我也在會上說了,私下里,我跟幾位副廳長都匯報了。但有什么用呢,明著,他們是在改革,暗著,卻是想急于甩掉流管處這包袱。你我這些想法,他們根本聽不進去。”

“那也不能由著他們。”

“不由著他們,能由著你我?地是人家的,林子也是人家的,人家怎么弄,權限在人家手上。我們只能從地方政府的角度給人家提點建議,這建議,分量太輕啊。”祁茂林的臉色越發沉重。下午他在水利廳召開的聯席會上,激動得差點要吵架。同來的市改制辦主任老陳拉住了他,才沒把火發到會場上。

林雅雯不說話了,同樣的話她已說了無數遍,見領導就說,逢會就講,結果呢?人家還是堅持原來的想法,非要把林地毀掉,要改建成有效益的農場。看來,那些林子真是保不住了。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講,省上想把那幾個小廠子,賣給縣上,讓我們經營。”

“賣廠?”林雅雯更為驚訝,這想法他們居然也敢有?

“他們跟我談了幾次,我一直堅持著不要,這一次,看來是堅持不住了。”

“為什么?”

“上午馮橋同志找我談話了。”

“他談也不行!”林雅雯有點急。

“由不得你我,下周馮橋同志就要到省委上班了,不是副省長,是副書記。”

“是……么?”林雅雯的聲音軟下去,剛剛端起杯子的手一陣發軟,無力地將茶杯放到了桌上。“真有此事?”過了半天,她又問。

“事情不會有假,省委趙秘書長給我打了電話,中央的文件馬上要發,馮橋同志已不在水利廳這邊上班了。”

茶室的空氣忽然變冷,變硬,變得令人感覺不出有空氣在流動。兩個人的臉全都僵住,變成一個顏色,醬紫色。

這個晚上,林雅雯沒再說一句話,她終于知道,祁茂林找她,并不是真的要想什么辦法,其實到這時候,真是沒辦法再想。祁茂林的意思很明確,妥協!

祁茂林說:“我是老了,到退休的年齡了,我已跟市委孫濤書記談過了,打算年底到二線。但我不能在這件事上害你。你現在啥也別說,這出戲我來唱,就算要當罪人,也讓我祁茂林去當。”

林雅雯怔然地瞪住祁茂林,不知是該感謝還是該……

離開茶秀,已是晚上十點,省城的夜晚一片明亮,到處閃爍著霓虹。抬頭望星空,星空更是一片燦爛。林雅雯真想在這樣明亮的一個夜晚縱情地說些什么,但能說什么呢?家,孩子,還有將要面對的工作,有哪件是順心的?哪件不把她的心折磨爛?祁茂林執意要送她回家,林雅雯拒絕了,她想一個人走走,她要在這樣一個夜晚,在她曾經熟悉的街道上,留下自己沉思的腳步。

電話偏在這時又蜂鳴了一聲,掏出一看,還是那個人,還是那些詞。朦朧中帶著期望,含蓄中透出堅韌。他是誰呢?

林雅雯不由得又一陣亂想。誰都說自己是理智的,其實誰也不理智。林雅雯盡管不被這個躲在暗處發短信的人誘惑,但每一次收到短信,心里總要撲騰上那么一陣。撲騰的時候,丈夫周啟明就到了暗處,而那個至今對她仍不冷不熱的鄭奉時,反倒站到了前臺。這是不是也是一種背叛呢?這么想著,她對周啟明,就又多了一份內疚。還是司馬古風說得對,這兩年,在跟丈夫的關系上,是她先選擇了冷漠,盡管這種冷漠是無意識的。

她想,自己也該收收心了,這事要是讓周啟明察覺,還不知又會引出什么大亂。他可沒她這么開明,要是他認真起來,那可就糟透了。

林雅雯沒能等到強光景把萌萌接回來,第二天上午,她正打算去十三中,想事先跟校長見個面,不要到時再讓人家拒絕。車子剛到校門口,市委辦就打來電話,讓她火速回縣上,孫濤書記等她。

趕到縣城,已是下午,孫濤書記帶著工作組,果然等在賓館。見面還沒來得及客氣,孫濤書記就說:“你那個朱世幫,想法不錯嘛,讓農民集資買回林地,這構思很好。”

林雅雯臉一紅,路上她還在犯怵,孫濤書記找她,不會也是因了流管處的改革讓她妥協吧?這陣一聽,心里有底了,笑著道:“想法還不成熟,沒敢向你匯報。”

“有想法就好,怕的就是你們沒想法。至于成不成熟,也不是靠想就能解決的,得在實踐中不斷調整。”

“書記說得對,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林雅雯趕忙讓人去買水果,天太熱,房間里又沒空調,她看見孫濤書記熱得流汗。

“水果就別買了,你讓他們拿幾瓶保健醋吧,我最近對你們的益民保健熏醋上了癮,那東西不但止渴,還能解乏。”

說話間,就有人趕忙給熏醋廠廠長打電話,不大工夫,廠長李敏扛著一箱熏醋,氣喘吁吁走進來。見了孫濤書記,李敏靦腆地笑了笑,道:“孫書記來了,我把醋給您拿來了。”

孫濤書記瞅著李敏說:“你這個廠長當得特別,自己扛醋。”

李敏不到三十歲,曾經是二輕局副局長,很有前途的一位女干部,兩年前二輕系統改職,遇到阻力,職工意見很大,孫濤書記在一次專項會議上講,我們的干部能不能帶個頭,主動放下干部架子,到企業去,到一線去,帶領廣大職工,把困境中的企業救活,讓職工有飯吃,讓自己也有一個施展才華的舞臺?會后第三天,李敏主動請辭,要求到已經倒閉的熏醋廠去。市縣馬上將她樹為典型,在政策上給予扶持,兩年工夫,已經破產的熏醋廠起死回生,李敏研制開發的保健熏醋已成為市場新寵,備受消費者關注。

孫濤書記剛才這句話,是在表揚李敏呢。

李敏臉更紅了,搓著手,站在孫濤書記面前,一時不知說啥。甭看她在市場上,是個能沖善戰的好將,在領導面前,卻常常拘謹得如同小女孩,平日見了林雅雯,都要臉紅。

孫濤書記笑著說:“你這個廠長,性格得改改,別見了誰都怯,這咋能行?沖擊市場的人,應該更有魄力,無所畏懼。”一番話說下來,房間的空氣立馬活躍了。李敏這才坐下。孫濤書記借機問了些情況,得知李敏又在開發新產品,鼓勵道:“干企業就該這樣,現在占市場靠什么,就是靠新產品,你要把保健系列做大做強,做成拳頭產品。有什么困難,可以提出來,縣上解決不了,市里解決。”李敏趕忙道:“謝謝書記關心,眼下企業運行還行,資金方面缺口也不是太大,有困難,一定會找您的。”

“這就好,要是全市的企業都像你們這樣,我這個書記,就可踏踏實實睡覺了。”孫濤書記由衷地說。

談了一陣,李敏告辭走了,廠里有事,不能多留,再者,她也識眼色,知道孫濤書記跟林雅雯有正事要談。

李敏離開后,孫濤書記單獨將林雅雯帶到另一間房,關切地問:“家里的事處理妥當了?”林雅雯搖頭,孫濤書記又說:“再怎么忙,家還是要顧的,女同志更要注意這點。”林雅雯內疚道:“工作沒做好,家里又老是出亂,哎,都怪我方法不當。”

“話也不能這么說,是我對你們關心不夠。‘121’把誰都搞亂了,不怕你笑話,我家里也鬧戰爭哩!老伴批評我,說我不要他們了,這個官,不好當啊。”

“哪里,你對家,可是很有責任感的,這一點值得我們下面的同志學習。”林雅雯真誠地說。

孫濤書記笑了笑,略帶點苦澀,還有遺憾:“雅雯啊,當領導就不得不做出犧牲,人嘛,畢竟精力有限,不可能把啥事都做好。欠下家人的,以后補,眼下還得鼓起勁來,把縣上的工作好好抓一下。老祁年齡快到了,自己想退二線,市上呢,也有這想法,想讓你盡快挑重擔。讓年輕同志挑重擔,這是大勢所趨,也是我們黨培養干部的方向和原則。”

“孫書記,我哪還敢稱年輕?”林雅雯謙虛道。她給孫濤書記的杯子蓄上水。

“年富力強,正是干事業的時候,我在你這個年齡,已經到行署工作了。”孫濤書記笑說。林雅雯發自肺腑地說:“你是我們的一面鏡子,縣上的同志談起你來,都很崇拜。”

“崇拜不敢亂講,這可是原則問題。不過老同志身上,還是有值得你們借鑒的地方,包括老祁,他為沙湖縣苦了一輩子,是頭老黃牛啊。”

孫濤書記這番話,讓林雅雯心里再次涌出浪一般的感慨,她想起祁茂林那張沉重的臉,想起他跟她談的那些話,一時,心重得喘不過氣。屋子里有片刻的沉默,孫濤書記也像是沉浸到什么里了,心事凝重。過了一會,他說:“今天跟你談這些,就是想讓你及早有個思想準備,過段時間,市委打算把下面的班子動一下,不能再讓老黃牛拉車了,得讓你們這些同志去沖,去拼。”

“孫書記……”

“這事就這樣,算是提前跟你談個話。今天找你的主要目的,還是那個朱世幫,你到底打算把他藏多久?”

“藏?”

“怎么,還想跟我打啞謎是不?你跟老祁,在朱世幫的問題上,矛盾是假,用人是真。說吧,打算怎么用?”

“還沒想好。”林雅雯如實回答,這些日子她還哪有心思想這個。

“我倒有個建議,說出來供你們參考。”孫濤書記望了一眼她,接著道:“朱世幫這同志,是個干將,盡管他身上有不少農民習氣,但把他用好了,是能干出一番大事的。”

林雅雯心里一陣輕松,她還怕孫濤書記批評她袒護朱世幫呢,聽孫濤書記這樣一說,她就徹底放心了。“書記有什么好建議?”她緊問道。

“他不是對沙漠有感情么,就讓他干那件事,縣上可以成立一個開發公司,也可以讓農民自發成立,由朱世幫牽頭,認真研究一下沙漠地區的發展方向,搞出一個綠色產業。暫時可以不追求經濟效益,但一定要追求長遠效益。縣上也制定些優惠政策,拿出一部分錢來,支持他們。如果縣上有困難,你再找我,我跟市財政說說。總之,沙漠地區的矛盾要解決,而且要從根本上解決,不能再這么拖下去了。”

說到這兒,孫濤書記緊起了眉頭,臉也變得陰郁,看得出,南北二湖及青土湖的矛盾,在他心上像塊石頭。林雅雯剛要說什么,孫濤書記又說:“雅雯啊,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孫濤在河西市干了兩屆,也算干出過一些成績,可一想這治沙,我這心里,就難受。想想,六年來在我手上毀掉的樹,心疼啊——”

“孫書記,這不怪你,是他們——”

“不管是誰,我這個當一把手的,難辭其咎。一看到老百姓那些目光,一聽到群眾的罵聲,我就覺得,自己是罪人,是河西市的罪人。”

“孫書記……”林雅雯心里也升起一股負罪感。

兩個人順著這話題,聊了很多,林雅雯第一次感覺到,孫濤書記原來這么親切,這么和藹,這么值得信賴。能在這樣一位書記的領導下開展工作,真是件幸事。

孫濤書記給她安排了一項工作,要她把‘121’事件后沙湖縣群眾的意見還有呼聲整理一份材料。“這材料一定要真實,可信,要切實體現老百姓的愿望,表達出他們要表達的心愿。”

林雅雯“嗯”了一聲,她沒問這材料做啥用,憑直覺,林雅雯感覺出省委班子的變動可能對孫濤書記有所不利,但這種敏感話題,她不能問,問了孫濤書記也不會回答。聊完這些,話題又回到朱世幫身上,孫濤書記這才說,兩天前他見過朱世幫,是讓組織部通知朱世幫去的。

“如果不是‘121’事件,他完全有能力有資格做縣長。”孫濤書記最后說。

孫濤書記當天就回了河西,他的行程安排很緊,省委馬上要調整班子,這種時候各市的一二把手是最忙也最塌不下心來的。

孫濤書記走了很久,林雅雯還沉浸在剛才的交談里,她真是沒想到,孫濤書記會跟她敞開心扉。后來她忽然明白,一定是司馬古風。想到這一層,林雅雯心里再次涌上一層感激,人這一生,遇到一個知己不容易啊,能跟司馬古風這樣的人做朋友,真是上帝賜她的福。

后來她又想到朱世幫,突然就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自己真做了縣里一把手,就要讓朱世幫做自己的副手。

連日來,朱世幫跟王樹林都奔走在沙漠。隨著盛夏的到來,氣溫一日高過一日,旱情像趕不走的親戚,老早就纏上了沙漠。春灌雖然是度過去了,隨后而至的夏灌卻難住了王樹林。十幾個村委會,沒一個不沖他叫喚的。王書記,要水啊。曬死了,王書記。仿佛,天爺這般熱,是他王樹林的過。實在讓村支書們吵嚷得不行,就又把朱世幫拉了出來。“幫幫我吧,你不能見死不救,這水要是再要不來,莊稼就全沒了。”朱世幫是想幫,也不叫幫,他畢竟還拿著工資,拿工資就得干活,天經地義。可水從哪來,跟誰要?上游也是一片旱,地起了皮,莊稼還沒伸直腰,就全耷拉了頭,眼下,曬趴下了。兩個人連著奔走了一周,找水管處,找水利局,甚至找到上游縣去,后來才明白,找到哪也是閑的。天不下雨,地不生水,就算把一雙腿跑斷,也無濟于事!

“不能這么亂跑了,樹林,得想個法子,把群眾挪出去。”

“挪出去?”王樹林睜大眼。

“是,天爺不下雨,莊稼是沒指望了,但人得活。與其這樣,不如把人發動起來,到外面掙票子去。”

“你是說勞務輸出?”

“是,昨天晚上我跟新疆聯系了一下,那兒有兩個農場急需要人,不如把鄉上的勞力集中起來,送新疆去。”

“可人一走,這地怎么辦?”

“地地地,樹林啊,我和你都得變變觀念了,單靠這些土地,是養活不住人的,就算養活得了,發展從何而談?農民要發展,鄉上也要發展,街道修了一半,教師工資發了一半,渠要修,沙要治,這都得票子。指望農業收入,你我喝西北風吧。”

“勞務輸出不是沒搞過,群眾信心不大啊。”王樹林憂郁著一雙眼道。早在五年前,縣上就提出“大搞勞務輸出,把人送出去,把錢掙回來”的戰略措施,五年過去了,人是出去不少,但拿來的票子,少。為啥,沙鄉人有個傳統,寧可守家里受窮,也不跑外面穿銀。去了,想家,想得受不住。活還沒干一半,一個個的,全跟雇主家撕破臉回來了。有些連工錢都不要,就當是白給人家扛了幾個月長工。還說走遍天下也沒自己的沙窩窩好。也正是這個原因,朱世幫才下決心改變種植結構,想讓沙鄉人在結構調整中打一場翻身仗。實踐證明,無論結構咋調整,沒水,都是空話。

在朱世幫的強力主張下,鄉上拿出一個勞務輸出方案,朱世幫建議由王樹林親自帶隊,到新疆去。“不光要讓他們會掙錢,更要讓他們從掙錢中悟出一個道理,你不改變環境,環境就得改變你,直到把你趕走。”

鄉干部分頭下去動員,發動群眾。也許是旱象太嚴重,也許是村民們一聽每月能掙到兩千塊錢的工資,這次想出去的人還真是不少,占到青壯勞力的三分之一,加上婦女和十六七歲的孩子,赴疆的隊伍有三千人。朱世幫算了算,這三千人送出去,一年就能拿回五千萬,再打掉些折扣,至少也能拿回三千萬。三千萬對一個鄉來說,太可觀了。

響應最不積極的,一是沙灣村,另一個就是謝大胡子的一棵樹村。這兩個村經濟條件相對好一些,地廣人少,打的機井又多,而且又都在下游,別的機井抽不出水,他們兩個村的,每天都還能抽一些。加上又養了羊和駱駝,謝大胡子他們村又是種棉花最早的,現在棉田已能見到效益,自然不肯往新疆跑。王樹林將情況反應上來,朱世幫分析說:“沙灣村這邊,是惦著流管處,二魁腦子里想的是南湖。他們不去也好,留一部分人種地,其余的,我想集中起來,去外面參觀一下。”

“參觀?”王樹林十分驚訝,從沒聽說農民要上外面參觀,朱世幫到底在玩什么迷藏?

朱世幫“嘿嘿”笑了笑:“樹林啊,有件事提前沒跟你說,不是防著你,是怕嚇著你。我想帶沙灣村的人出去,看看江蘇的村辦企業,還有華西村的建設。這事我琢磨了兩年,一直被錢害著。前兩天我跟孫濤書記把想法匯報了,孫濤書記很支持,他說市財政設法補貼一部分,縣上再支持一些,其余讓我們自己想辦法。”朱世幫正說得帶勁,王樹林的臉忽然暗下去,說不清楚為什么,王樹林聽到孫濤書記幾個字,心里忽然就不高興。前些日子市委組織部打電話找朱世幫,電話正好是他接的,朱世幫也是他通知的。但時至今日,朱世幫也沒向他透露,組織部找他談了些什么。

人的心情就是這樣怪,王樹林本不是個多疑的人,但對組織部談話這種大事,他又不能不關心,特別是市委孫濤書記單獨約見了朱世幫,這種打破常規超乎意料的事,他能不多想?

朱世幫一看王樹林的臉色,知道不能再往下說了,便打了聲哈哈,把話題轉到了謝大胡子身上。

朱世幫想把謝大胡子他們的棉田壓一壓:“不能讓他們再擴了,再擴,對全鄉全縣都不利。”

王樹林想了想,道:“棉田效益好,群眾積極性正高呢。”

“種鴉片效益更高,可能讓他們種么?”朱世幫說。

“鴉片是犯法的,棉田不犯法。”王樹林說。

“大面積擴張,對生態不利,再說都種棉,糧食誰種?”

“幾年前是你提出種棉的,現在又是你反對,這話跟群眾不好講。”王樹林的話里已帶了情緒。

朱世幫沒在意:“幾年前是幾年前,現在是現在,事物在發展變化,我們的思路也得不斷變化。”

“群眾重的是利益,種啥好,群眾心里有數。”

“……”

今天的王樹林真是奇怪,像是對朱世幫帶了一種成見,以前他從不這樣,朱世幫說啥,他都很謙虛地聽,很誠懇地接受,從沒在工作上跟朱世幫鬧過別扭。今天他的話里,分明有了另一種東西,這東西很陌生,卻也很能刺痛人,特別是朱世幫現在這種身份。

朱世幫沒再說下去,他是那種識眼色的人。

幾天后,王樹林帶著勞務大軍出發了,朱世幫沒去送行,林雅雯倒是給他打過電話,讓他也到火車站去。朱世幫想了想,還是沒去。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一個待崗干部,是一個因錯誤被涮下來的干部,縣上對他的錯誤還沒公開處理呢,不應該過分拋頭露面。

這想法很灰暗,朱世幫心里第一次有了灰色。他在電話里跟林雅雯說:“新疆那邊我都打過招呼了,其他的事就讓樹林去辦吧。”

林雅雯呵呵笑了笑,壓了電話。

第二天,林雅雯來到胡楊鄉,先是跟宋部長他們談了半天,宋漢文說,采訪工作現在進展順利,兩個采訪組都已挖掘到不少素材,特別是從八老漢身上,了解到不少感人事跡。“這些事跡稍加整理,就是很有說服力的教材,我們一直強調要用典型來說話,八老漢的事跡,在全省、全國都是很典型的,是站得住腳的。”宋漢文順著這話題,又談了許多,談到八老漢冬天守在茫茫的沙漠,看護自己的莊稼地一樣看護林子時,他的聲音激動起來,聲情并茂,抑揚頓挫,講得十分激情。看著他手舞足蹈的樣子,林雅雯心里,也生出不少感慨,八老漢,真是一面旗幟啊!

從宋漢文這兒出來,林雅雯緊著去找朱世幫。關于組建沙灣村農民考察團的報告,朱世幫已通過正常程序報給了她,林雅雯也覺這想法不錯,有新意,這些年縣上組織過不少考察團,到外面學習取經,但都限于領導干部這一層,掏錢讓農民出去考察,這還是第一次。孫濤書記指示她,一定要把這次考察組織好,要在全市開一個好頭,把三農工作推向新的高度。林雅雯知道,孫濤書記之所以重視這次考察,跟沙灣村目前所處的特殊環境有關,這也許就是司馬古風說的“迂回”吧。

林雅雯走進村支書胡二魁家的院子,見一院的人正圍著朱世幫,爭先恐后說著什么。副書記許恩茂也從鄉上趕了過來,他跟林雅雯說:“一聽要到江南,老的少的全都吵著要去。”

“熱情很高嘛。”林雅雯笑說。朱世幫聞聲,推開眾人,邊問好邊請她進屋,胡二魁更是堆出一臉的媚笑,喝罵著讓七十二他們往邊上去,別把縣長的路給擋住了。對胡二魁,林雅雯現在是完全變了態度,這人是有點小心眼,但在工作上,沒一點含糊。

“去的人已基本定了下來,四十二個,加上鄉上兩個帶隊的,一共四十四個。”朱世幫說。

“怎么搞了這么一個數字,不吉利,再加兩個。”

“我去!”七十二的媳婦搶著說。

“女人家瞎嚷嚷個啥,夾嘴!”七十二惡了媳婦一聲,他媳婦就不敢說話了。

林雅雯看了一眼名單,都是些青壯勞力,清一色的男人。“八老漢你們沒安排?”

“想了,這次去怕是不合適,這次重點是學習,打算給他們單獨找個機會,拉出去轉轉。”

“村里這么多婦女,怎么不考慮?”

“這……”朱世幫尷尬地笑笑,胡二魁接話說:“女人家把門看好就行了,大老爺們的事,甭讓他們攙和。”

林雅雯瞪住胡二魁:“就沖你這想法,我看也得把你這個村支書撤了。”

“別,別,別嘛,林縣長,女人們真是出不得門。”胡二魁搓著頭,憨笑著道。

“理由?”

“咱沙鄉不跟你們城里,女人要是看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心就野了,收不住。”

“那不更好,心野了就干一番心野的事。”

“這可使不得,林縣長,這幫娘們要是野起來,沙灣村,我可就統治不住了。”

“統治?”林雅雯微微緊起眉頭。

“看我這嘴,一緊張就給瞎說,統治就是領導的意思,領導是你們大干部講的,村里還是講統治好聽。”胡二魁又油嘴滑舌起來。林雅雯也沒當真,村民們就這認識,一下兩下,提不高。但她堅持著,一定要選幾個婦女代表。“怪不得婦女工作上不去,原來你朱世幫就是這認識。”

人選直到下午才定下來,52個,比原來計劃超出幾個,婦女占了三分之一。談到經費的事,朱世幫的臉暗了,為難地說:“樹林這一走,鄉上的錢就落空了,村民們手里又沒幾個,你說這……”

“王書記沒跟你交代?”林雅雯將目光轉向許恩茂,許恩茂慌忙垂下頭,紅著臉不說話了。林雅雯心里,就猜出幾分,看來,群眾中的傳言沒假,王樹林這同志,有了變化。

“好吧,群眾能收多少收多少,不要把負擔弄太大,缺額部分,縣上支持。”

一聽縣長表了態,村民們臉上才又露出笑意。

等把事情一一落實好,天已近黑,村支書胡二魁非要吵嚷著殺羊,說林縣長來了這么多次,還沒吃上沙灣村一只羊。林雅雯打趣道:“還吃你們的羊哩,不讓你們吃了就是萬幸。”說著她跟二魁老婆擠眼道:“就做手搟面,他們不吃我吃。”

吃過夜飯,天色已晚,回到鄉政府,林雅雯忽然記起秦風來。強光景去廣州后,縣上采訪組的工作,就交給秦風負責,按說她來沙漠,秦風應該主動找她匯報工作,這一天卻沒見他的面,林雅雯就覺有些奇怪。一看時間還不是太晚,林雅雯跟許恩茂說:“你去把秦風叫來,縣上采訪組的工作怎么樣了,他怎么一點也不著急?”

許恩茂站著沒動,林雅雯又說了一遍,許恩茂才“嗯”了一聲,磨磨蹭蹭往外走。不大功夫,許恩茂折身進來,說秦風不在,他去了市上,還沒回來。

“他去市上做什么?”

許恩茂猶豫著,不說。林雅雯連問幾遍,許恩茂才道:“林縣長,秦風最近意見大得很,下面的人都說,他不是干工作來的,是發脾氣來的。”

林雅雯眉頭微微一皺,她擔心的,也是這件事。自從強光景去了宣傳部,秦風整天牢騷滿腹,走到哪牢騷發到哪,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祁茂林擔心這樣下去,他會把自己毀掉,就跟林雅雯商量,想把他調整到文化局,做一把手。林雅雯堅決反對,她明確告訴祁茂林,她對秦風很失望。祁茂林沒再堅持,只道:“秦風這個人,不用,可惜了。用吧,又老讓人放不下心。”

沒想到,她跟祁茂林頭一天才談完,第二天就聽說,秦風在縣委那邊大放厥詞,說她三番五次壓制他,目的就是給強光景創造更好的機會。

這些日子,她跟強光景的關系,已成為一個新聞話題,在縣上悄然傳播,議論者大多抱有微詞,有些傳言甚至很可怕。林雅雯心想,這些,會不會跟秦風有關呢?還有,最近秦風跟付石壘來往密切,祁茂林讓秦風去文化局,還是付石壘的建議。聯想到最近縣上發生的許多事,林雅雯心情沉重,什么時候,人才不被這些亂哄哄的關系困擾,一門心思去干點事?

許恩茂還等在邊上,這是個心里有事卻不輕易吐出來的人,林雅雯看他今天的表情,好像也是在尋找機會想跟她說些什么。算了,聽的越多,心越亂,思想越動搖。林雅雯真是不想再聽到什么,收起心思道:“今天就到這吧,明天的工作你計劃一下,時間要抓緊。”

第二天一早,林雅雯正打算去八道沙,想跟八老漢見個面,關心一下他們的生活。強光景突然從廣州那面打來電話,說萌萌本來已同意跟他回來,到火車站乘車時,她突然改變主意,撇下他跑了。

“現在人呢?”林雅雯情急地問。

“還沒聯系上,她把手機關了。林縣長,要不你過來吧,萌萌這孩子……”

“她到底怎么了?”

“林縣長,萌萌……萌萌她……”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說呀!”林雅雯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縣長,你快來吧,你不來,這孩子怕真要出事。”

沒等強光景說完,林雅雯已果斷地跟司機孫愔說:“掉頭回縣城,速度快點!”

林雅雯沒敢在縣城多耽擱,隨便拿了幾樣東西,就往機場趕。下午一點,她心急火燎地登上了飛往廣州的飛機。

萌萌果然是跟馬悅去了廣州,本來兩人商量好,先在廣州玩幾天,然后去深圳。但到廣州后,他們的錢包讓人偷了,馬悅帶的卡也不翼而飛。幸好萌萌包里還藏了點錢,要不然,那天他們就要露宿街頭。

萌萌是在半年前決計要放棄讀書的,她認為讀書沒意思,越來越沒意思。萌萌本來是個很用功的孩子,中學前三年,成績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有兩次還獲得年級第一名。進入高二后,萌萌的學習忽然退步,一度時期還降到了班上倒數第一。這跟馬悅沒關系,盡管誰都認為,萌萌是因為跟馬悅早戀成績才滑坡的,但萌萌自己卻堅信,這跟馬悅沒關系,而且,她也沒跟馬悅早戀,盡管她現在不能離開馬悅。

按萌萌的話說,她跟馬悅屬于那種一拍即合的伙伴,馬悅從河西市轉學過來,跟萌萌并不在一個班,兩人是在校園內認識的。認識第一刻,萌萌就認定,這個穿T裇留寸頭長得很野氣舉手投足又透著一份帥氣的男孩子,很可能要改變她的一生。這雖是一念之想,卻極為強烈,后來它在很長的時間里,左右著萌萌,讓萌萌有了心事。萌萌本是那種很簡單很純粹的女孩,會吹口哨會彈吉他的馬悅讓她復雜起來。跟任何一個青春期的女孩子一樣,萌萌注定要走過一段心靈的混沌期。不同的是,萌萌的混沌期相對短一些。

來自河西市的馬悅功課一般,但愛好廣泛,不僅彈一手好吉他,歌唱得也不錯,能在海水一般的夜色下,和著微風,唱得萌萌心醉。他唱的居然不是流行歌曲,更不是校園里到處充斥著的周杰倫那種含混不清的聲音,他唱民歌,從維吾爾族到哈薩克族,再到游牧民族馬背上的歌聲,都能惟妙惟肖唱到萌萌發癡。后來萌萌才知道,小時馬悅是在新疆長大,他說他會騎馬,會射箭,摔跤水平也是一流。總之,這個臉上讓人望不到“平靜”兩個字的男孩,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讓萌萌由好奇到崇拜,由崇拜到親近,再由親近到親密。等父親周啟明發現時,萌萌跟馬悅,已成了比哥們還要鐵的那種關系。

萌萌逃課,多是跟著馬悅去上網,如果說校園里的馬悅僅僅是一匹馴服的羊群中的狼的話,到了網上,他就變成鷹,一只能在天空中自由展翅恣意翱翔的雄鷹。萌萌聽說過黑客兩個字,親眼見,還是在馬悅這兒。坐在馬悅身邊,看他靈巧的雙手在鍵盤上敲來擊去,輕而易舉就攻下對她來說十分神秘的城池,萌萌的眼就傻了,不只傻,簡直被馬悅驚得有點靈魂出竅。有次她跟馬悅開玩笑,說這個聊天室太亂了,我不喜歡,你幫我把它毀了。話說完沒幾分鐘,馬悅就從自己的U盤里發出一個代號叫“蜜蜂”的東西,又是幾分鐘后,電腦黑屏,再次啟動,那個聊天室就因故障而關閉。馬悅笑望著她說:“怎么樣,這個流彈還可以吧?”萌萌好怕,她知道攻擊別人的網站屬于違法行為,弄不好是要坐牢的。馬悅卻輕描淡寫地說:“放心,我那個流彈有時效性,二十四小時后網站會自然開通。”

“你會的真多啊。”萌萌頭伏在馬悅胸前說。

“這只是小兒科,哪天我給你玩個大的,發只”鷹“過去,一次滅它五六個論壇。”

“別,馬悅,我怕。”

“逗你玩呢,”鷹“我有,但我從來不用。”

“真的?”萌萌握住馬悅一只手,把頭往緊里靠了靠。過了半天,忽然又說:“教我好嗎,跟你一比,我簡直成了白癡。”

“這東西還用得著教,稍一摸索,就會。”馬悅一邊說,一邊又嘗試著進入另一個網站。這是一家著名的門戶網站,馬悅一直想進入其核心系統,就是不能成功。今天看上去有希望,萌萌卻堅決阻止了他。兩人離開網吧,來到離學校很遠的興隆山下。望著山上郁郁蔥蔥的灌木,萌萌說:“馬悅,我想有一個自己的精品屋,你幫我吧。”

“要開得很大么?”馬悅問。

“不,我不喜歡大,我只想把它打扮得像夢幻島一樣,讓每一個來島上的女孩兒,都能淘到自己的寶。”

馬悅想了想,說:“萌萌,如果你真想要,我一定會想辦法送給你。”

“馬悅,現在我們是在山下,不是在網吧。”萌萌略帶惆悵地說。

馬悅笑笑,這兩天他們陶醉在虛擬世界里,說的話大多都跟現實無關。他伸個懶腰:“我現在清醒著哩,我知道你對精品屋情有獨鐘。可我們是學生,還有好多書要念,這個夢留待以后吧。”

“我想要,我不想讀書了。”萌萌說。

“誰想讀書啊,傻子才想沒完沒了的讀書。但我們頭上有家長,總不能發個流彈把他們也毀了吧?”

“那你就黑掉他們吧,黑掉他們就不用讀書了。”

“我可以不讀書,你不能。”馬悅的口氣忽然認真。

“為啥?”

“你家跟我家不同。你爸是教授,你媽是縣長,你不讀書,等于是黑了他們。我無所謂,家沒了,啥也沒了,只有自由。”

“我向往自由。”

“自由誰不向往,那句詩叫什么來著,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我不相信愛情,但我相信自由。”

“跟我一樣。”馬悅說著沖山上拋出一塊石子,“愛情是無聊者畫在小說中的精神鴉片,理想是一棵總也長不高的歪脖子樹,只有自由像鳥兒,飛起來讓人神往。”

“可我們關在籠子里。”萌萌的心情嘩就變暗。以前她從沒這種感覺,自從認識了馬悅,一天天的,就變得多愁善感。

萌萌跟周啟明和林雅雯的矛盾,正是因了精品屋。不知為什么,萌萌特想有家自由的精品屋,每次上街,只要看著那種裝修精美像巧克力一樣耐人尋味的女孩用品城,腿就走不動了,怎么也得進去,在里面泡掉半天時間。那些花花綠綠精致而又充滿詩意的小玩藝兒,就像精靈一般活躍在她眼前,讓她產生霸占的欲望。她不止一次跟店主們商量,能不能把這家店盤給我啊,出多少錢也行。店主多是些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兒,她們有的開玩笑:“行啊,只要拿票子來,它就是你的了,你的王國。”有些也帶著幾分認真說:“你還小啊,等長大,長大你就可以加盟了。”

“我不要加盟,我想獨霸。”萌萌說得極為認真。有一天,她終于將這話說給了父親周啟明。周啟明聽完,想也沒想便吐出兩個字:胡鬧!萌萌心灰意冷。他們怎么如此漠視我啊?!漠視我的感受,漠視我的生存,漠視我對這個世界的愛。是的,能有一家精品店,我就可能用全部的心血來愛這個世界了。萌萌這樣想。

周啟明跟林雅雯越是不理會她,萌萌越是對自己的夢想癡迷。她把希望全寄托在馬悅身上,這個世界上,能幫她實現夢想的,仿佛只有馬悅。馬悅的夢想是創建自己的網站,比張朝陽他們干得還要轟動。馬悅說等有了自己的網站,就把萌萌的精品世界掛在網上,讓全天下的女孩子都來購物。

“不,我只賣給那些對它們有感應的人,而且不在網上賣,我喜歡她們在店里陶醉的那份感覺。”

兩個人就這樣暢想著,矛盾著,也暗暗籌劃著,直到周啟明跟學校吵了架,班主任老師在班上冷嘲熱諷,用“墮落”兩個字形容她時,萌萌才堅定了自己的信心。她用從未有過的成人般的語氣說:“你以為我不會讀書?想要成績太簡單,我專下心來,一個月,就能拿班級第一,信不?”

“你要是能專下心,我這個班主任不當了!”班主任老師態度蠻橫,他是被萌萌父親周啟明氣的。周啟明居然以大學教授的身份嘲笑他,令他不能容忍,他想在萌萌身上找到平衡。

“你還是當吧,你要是失業了,我可擔當不起。”萌萌忽然就惡毒起來,現在的孩子,要是玩起惡毒兩個字來,比大人不知兇多少倍。

跟班主任吵翻,萌萌是一天也不想在學校待了,校門也不想進,她跟馬悅說:“帶我走吧,走到一個能開店的地方去。”馬悅這次沒猶豫,他早就不想在省城待了。爺爺年老體弱,老是讓病纏著;奶奶呢,整天除了嘮叨,別無話說。待在省城比待在那個破碎的家還要讓他煩。他跟萌萌一合計,就開始向父親要錢。父親馬鳴別的方面都糟糕,唯獨給錢這方面痛快。馬悅沒怎么動腦子,就從父親手里套了一大筆錢,他想用這些錢帶萌萌去考察,開店總是要考察的,有考察才有比較,有比較才能有選擇。馬悅想幫萌萌開一家世上獨一無二的精品店,開得就像萌萌一樣別致可愛,令人不會生出第二種選擇。

至于開店的錢,馬悅早就想好,他想賣掉自己設計的幾個程序,那東西只要拿出來,就是大把大把的銀子。

世界在他們眼里,就明亮起來了!

強光景老早就候在機場,心里七上八下,不安得很。看見林雅雯隨人流走出來,緊忙迎上去,接過包,禮節性地說:“林縣你辛苦了。”林雅雯抹把汗,廣州的熱真是無法忍受,一下飛機,撲面的熱浪就涌來,要把人襲倒。

“萌萌呢,找到沒?”林雅雯的聲音還是那么急。

“找到了,這孩子,太固執了。”

“她哪是固執,她是故意!”兩個人說著,往停車場去。見林雅雯臉色很壞,強光景沒敢多說話。萌萌和馬悅眼下在一起,由馬鳴照看著,這兩個傻孩子,真是把他害苦了,想想這些日子擔的驚,受的怕,強光景真是感慨萬端。好在,林雅雯過來了,他可以松一口氣了。

車子離開機場,朝市區駛去。強光景原想讓林雅雯先到賓館,商量出個辦法后再去見萌萌。林雅雯哪等得了,她的心都快要讓萌萌撕爛了,一分鐘也不能再等下去。

強光景讓司機往二環路開,車子轉個方向,上了二環橋。林雅雯問:“她為啥不回,是不是還在夢想開精品屋?”

“哪是夢想,這次,她把夢想變成真了。”強光景嘆了一聲,垂下頭。他還從沒見過如此執著如此頑固的小孩子。

強光景也是到廣州后才知道萌萌有這個心愿的,以前在省城,雖說跟萌萌關系還算親,但萌萌從沒告訴他心里還藏著這么一個夢。孩子們有時是很能藏住事的,她們會把一個想法牢牢地裹在心扉里,輕易不讓別人知道。等這個想法長大了,成熟了,能見陽光了,他們才拿出來,偷偷放陽光下照一下。強光景的女兒比萌萌小,想法卻一點不比萌萌少,不過他女兒嘴快,遠不如萌萌這么能藏往事。也許在女兒那里學了經驗,強光景對付萌萌,多少還有點辦法。他告訴林雅雯,見了面千萬別發火,不要把事情搞得更僵。

林雅雯現在哪還敢有火,就算有,也得強行壓著。這些日子她也痛痛徹徹反省過,的確,在對女兒的教育上,她是不稱職的,甭說稱職,就連一半責任她也沒盡到。她已痛下決心,這次回去,說啥也得把這一課補上。

強光景一五一十,將萌萌到廣州后的情況說給了林雅雯。

錢被小偷偷走后,兩個孩子茫然地站在火車站,一時不知往哪去。后來還是萌萌主意正,發現自己包里還藏著錢,悄聲跟馬悅說:“我們先找家旅社住下吧,然后打電話想辦法。”他們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旅館住下來,馬悅急著要給父親打電話,萌萌說不急,我們先用這些錢生活幾天,實在堅持不了,再往家里打。萌萌也是想借機考驗一下自己,看離開父母,到底能不能生活下去。兩個人抱著夢想,開始在四處找工作。馬悅想在網吧做網管,萌萌呢,一心想進精品城,從導購做起。兩天過去了,他們的想法還擱在原處,沒一點進展。廣州并不是天堂,四處涌來的打工者蝗蟲一樣,擠得這座城市嘎巴響。跟他們一樣年齡的孩子在街上流浪的不少,后來還是在馬悅同學宋偉的幫忙下,萌萌才在一家精品城找到了工作。馬悅跟著宋偉,去宋偉家的公司當幫手。強光景跟馬鳴到廣州后,先是找到馬悅,然后才在精品城見到萌萌,出乎強光景意料,萌萌一點看不出是從家里逃出來的,她的表現非常老道,就連跟強光景打招呼的方式,也老道得令人吃驚。

“我就知道你會找來,沒用的,強叔叔,你還是回去吧,別想著這次又能在媽媽面前討到好。”

“我不是討好,萌萌,你爸媽很急,姥爺跟姥姥都急出了病。”

“說這些沒用,急不急我心里清楚,強叔叔,我現在是在上班,不能跟你多說話,要不你先回賓館,下班后我找你。”

這孩子,似乎在一夜間就長大了,這是強光景當時的感覺。后來他才發現,是他把萌萌小瞧了,現在的孩子,遠不像大人們想得那樣,一旦離開父母,他們的能力會幾十倍地放大。萌萌當天晚上便找到強光景,任憑強光景怎么做工作,她就是聽不進去,她主意已定,發誓要把廣州作為人生的第一站,開始在這兒起步。“我會成功的,不管你們咋想,我一定會成功!”萌萌的口氣完全像個大人,反倒弄得強光景沒了詞。

強光景耐心地陪了萌萌兩天,這中間他發現,萌萌身上,真是有不少優點,能吃苦,敢冒險,辦事認真,而且她天生就像個生意人,對生意有異乎尋常的敏感。在生意場上摸打滾爬十幾年的馬鳴也發現了這點,頗為驚訝地說:“這孩子,了不得,如果讓她在生意場上泡十年,怕是她能把河西城買下。”馬鳴就是在那天改變主意的,本來說好了兩人要一齊做工作,把孩子們帶回去。發現萌萌的特殊天分后,馬鳴背著強光景,偷偷跟萌萌商量,如果真想干公司,他可以開一家,讓萌萌經營。但必須是在一年后,這一年期間,萌萌要去馬鳴指定的地點,學些最基本的東西。

“我對公司不感興趣,即或干,也要憑自己的雙手。”萌萌對馬鳴既不親熱也不冷淡,她認為馬鳴跟馬悅除了名義上的父子關系,沒一點實際聯系。馬鳴卻舍不下這個孩子,他在背后鼓動兒子,一定要把萌萌抓住,這孩子,長大是個人精。馬悅不說抓也不說不抓,模棱兩可地望著父親。這對父子的關系也很讓人吃驚,如果不是馬悅喊馬鳴爸,很難看出這是父子倆;他們的關系倒更像是兄弟或生意伙伴。馬鳴對馬悅念不念書看得很淡,他認為像馬悅這種天才,念書是浪費了,應該早點出來打拼,但他又怕馬悅走火入魔。“當黑客是很容易走火入魔的,我以前就是太貪戀那個,才把老婆氣跑了,差一點就家破人亡。”他跟強光景說。現在有了萌萌,馬鳴這層兒顧慮就沒了。他以生意人的眼光迅速判斷出,萌萌屬于那種有條不紊很有章法的女孩子,這種人搞管理,天生的。難點就在于,兒子跟她,到底算是何種關系,這關系能維系多久?他甚至異想天開地想,要是兒子真能把萌萌追到手,娶她做老婆,那就太完美了!

強光景恨也不是,罵也不是,原先指望拉了馬鳴來,是幫他做工作,沒想,他倒成了幫兇,反而掉過頭來算計自己。讓萌萌假裝回去,將強光景騙進火車站,就是馬鳴的餿主意。

為了討好萌萌,馬鳴找到自己的生意伙伴,說是想在廣州繁華路段找間鋪面。馬鳴是想把它當作禮物,送給萌萌開精品店。這種想法也只有馬鳴這種人才能有,換上強光景,怕是再修煉一百年也生不出這么荒唐這么怪誕這么讓人咋舌的稀奇法子來。正好他伙伴手里有一現成商鋪,就在白云區棠景街,周圍有三家學校,還有剛剛落成的陽光花園,周圍人氣很旺,開精品屋,再合適不過。馬鳴帶著萌萌跟馬悅去實地考察,一路上他說了很多不著邊際的話,意思就是鼓動萌萌留在廣州。到了商鋪那兒,萌萌一眼就看中了。

“旺鋪,這絕對是旺鋪!”十七歲的萌萌好像已經受到馬鳴的影響,說話已是另一副氣派,少了學生味,多了商人氣。為了不讓強光景壞掉這番好事,萌萌主動提出,要把強光景引開,三個人合計一番,決計讓萌萌把強光景騙上火車,然后……

“他怎么能這樣?”坐在后排的林雅雯忍不住就又說了一句,她還以為馬鳴跟她一樣,也心急如焚呢。

強光景沒附和林雅雯,馬鳴這個人,很有點意思。強光景接觸的商人里,馬鳴算是另類,他是把生意當藝術一樣來做的人,他做生意似乎不大看重掙錢,更看重這生意有沒有意思做,符不符合他的情趣。按他自己的話說,這叫享受生意,恰恰就是這種態度,反而讓他掙到更多的錢。

能把生意做到這境界,馬鳴不簡單。能對兒子的所有行為都抱以寬容和微笑,馬鳴更不簡單。強光景對馬鳴,再也不敢小瞧,他開始重新認識這個男人了。

車子終于駛進棠景街,停在了海天大廈下面,強光景剛說了句在二樓,林雅雯便已下車,匆忙往樓上奔去,強光景打發了司機,緊忙跟上來。

看見女兒的一瞬,林雅雯木了,呆了,忽然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陌生世界。新落成的海天大廈,有一半的商鋪還未裝修,整幢樓空蕩蕩的,彌漫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馬鳴給萌萌找的這間,位置還算不錯,臨街,陽光很足,外面的景色也很美,可在林雅雯的眼里,卻是一片暈黑,一片死。約莫三十平方米的店鋪里,亂七八糟擺滿了紙箱,萌萌穿著一身藍色的工裝,倒在紙箱堆上,睡著了。一張小臉像是讓五彩筆涂染過,橫七豎八盡是汗漬。林雅雯只望了一眼,淚就下來了,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的寶貝女兒會以這樣一副形象迎接她。

萌萌邊上,躺著酣睡的馬悅。馬悅身材頎長,足有一米八,瘦瘦的,臉倒是很有型,可惜也讓污漬涂抹得一片狼藉。兩個孩子面對面睡著,打著勻稱的鼾,兩只小手握在一起。身邊撒著幾個飯盒,一看就知道,這些日子他們是靠盒飯度過的。

林雅雯定定地望著女兒,任憑淚水在瞬間淹沒自己。強光景從外面走進來,默默站在她身后,他眼里,也被這場景弄出了淚。

兩個花季少年,這陣兒卻像兩個乞丐。

許久,萌萌咂了下嘴,似是渴了,想喝水。林雅雯趕忙俯下身,擰開手里的飲料瓶,小心翼翼給她喂起水來。這空兒,馬悅醒了,一看邊上有人,倏地坐起身子,直直地瞪住林雅雯。瞪著瞪著,反應過來了,嚇得一個激靈,站起來就往外跑。強光景剛喊了一聲馬悅,他已穿過紙箱,躍到了門外。強光景想追,林雅雯止住他,她明白,馬悅是怕她呢。

強光景的聲音驚醒了萌萌,睜開眼望了望,見是母親,搖了搖頭,又揉揉眼,確信不是幻覺,才彈起身子。她沒說話,啥也沒說,用手抹了把臉,目光四下找尋著,看馬悅去了哪。林雅雯被她的平靜和漠然震住了,心里一陣抖,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將女兒攬進了懷。

強光景從商鋪里走出來,默站在大廳,大廳光線灰暗,一股子鋼筋混凝土的味道。站了還不到五分鐘,里面就響起母女倆的斗嘴聲。

“讓我回去,不可能!”

“萌萌!”

“我既然出來了,就沒再想著回去。”

“可你要上學,要考大學。”

“我不想考!”

“……”

強光景想進去勸勸,轉念一想,恐怕他去勸也無濟于事,便站著沒動。這時有一縷陽光從過道的窗戶灑進來,映在他身上。強光景站在稀薄的陽光里,思維接近空白。

半小時后,馬鳴提著兩個盒飯匆匆趕來,沒進大廳就喊道:“萌萌,小悅,開飯了。”等看見強光景,看見林雅雯,馬鳴的臉就綠了,張著嘴巴:“林縣長,你……你怎么來了?”

林雅雯撇下女兒,走向馬鳴:“你干的好事!”這個時候,林雅雯只能把火撒在馬鳴身上。

“我……我……”馬鳴結巴著,一雙眼賊兮兮地往萌萌臉上望,萌萌轉過身,盯住窗外的藍天。

“林縣長,你聽我解釋。”

“馬鳴,我恨不得一口咬碎你!”林雅雯說完,就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波瀾,生怕當著馬鳴的面放聲大哭,撇下屋里三個人,往廳外走去。馬鳴愣了一會兒神,氣急敗壞地沖強光景嚷:“都是你,你把她叫來干什么?”

萌萌也從商鋪走出來,跟強光景說:“強叔叔,你真讓我失望。”

強光景傻愣在大廳里,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眼前忽然就閃出自己女兒那張臉來。

第二天,周啟明風塵仆仆趕來了。周啟明的表現跟林雅雯完全相反,看到女兒大汗淋漓地干活,由衷地說了一聲:“好,好,我女兒終于長大了。”馬悅也像是跟周啟明有緣,兩天里他避著沒敢見林雅雯,一聽見周啟明的聲音,他從貨架背后鉆出來:“你就是周叔叔啊?”

周啟明盯著這個高大的男孩子看半天,朗聲一笑道:“你就是那個多才多藝不干正事的馬悅吧,敢把我女兒拐出來,本事不小啊。”

馬悅紅著臉,樣子有點害羞。但他從周啟明話語里,聽出一絲親切,于是又大著膽子說:“周叔叔,我們是想出來見識見識。”

“開家精品店,也用不著跑這么遠啊。”周啟明說著,走向女兒,萌萌心里,終還是念著父母的,聽爸爸這樣說,臉一笑,從椅子上跳下來,感激地撲進了爸爸懷里。

一場風波就這樣平息了。平日在林雅雯眼里百無一是的周啟明,這一次居然很友好地調和了矛盾。不能否認,周啟明給她上了一課,一堂生動的課。原來這個書呆子并不呆啊,想想平日里自己張口閉口就是死人,她的心,就被自己的粗糙和冷硬咬得發疼。

她啥時開始變得這樣呢,想想,以前不是這樣啊,怎么就……

周啟明主張,就讓女兒在廣州干段時間,怎么也得把精品店張羅起來。“有了心愿,就要付諸行動,不然,你這一生,會留下太多遺憾。”他的話得到了馬鳴的積極響應:“是啊,孩子們難得有這種想法,就讓他們嘗試一次吧。”不但如此,周啟明自己也不想回去,他跟學校請了假,一定要等萌萌的店開張。馬鳴一聽,樂壞了,他巴不得周啟明留下,才幾天工夫,馬鳴就發現,自己跟周啟明,竟很有共同語言。

林雅雯這次沒跟周啟明爭執,輕輕點了下頭,表示同意。見她同意得這么快,周啟明還有點不適應,驚詫地瞪了她半天。林雅雯紅臉道:“瞧你這點出息,就算不回去,也不至于樂成這樣,好像我把你們父女壓迫久了似的。”見周啟明臉上有了笑,她又道:“你們不回,我自己回,有本事你們就別回來。”

第二天,她陪周啟明轉街,采購了些必用品。周啟明這死人,本來就做了不回去的打算,竟然一件衣服也沒帶。兩人逛商場的時候,一種久逝的感覺突然奔出來,撓得她心里癢癢的。想想,她已很久沒陪周啟明選購衣服了,周啟明身上穿的,家里放的,都還是她在省城工作時買的。她自己需要舊,越舊越符合身份,怎么也讓丈夫跟著遭罪?荒唐,真荒唐!

后來他們談起了萌萌,林雅雯不得不承認,丈夫說得對,女兒是中了魔,要想讓她回頭,只能靠時間。

兩天后她跟強光景坐上了回來的飛機。飛機是下午兩點二十起飛的,坐在林雅雯身邊的是一位中年婦女,化著淡妝,舉手投足透著一股貴婦人的味兒。林雅雯覺得這女人眼熟,似曾見過,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的。她看了一眼,感覺怪怪的,那女人也在盯著她望,像是要跟她說話,可又沒說,望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去了。林雅雯收回目光,微閉雙眼,想把萌萌帶給她的不快忘掉,想把生活中諸多的不愉快給忘掉。但這顯然不可能,只要一閉上眼,腦子里就全是萌萌,還有那個小男生馬悅,還有那個又可氣又可愛的馬鳴。總之,她的生活亂了,讓女兒搞亂了,原來設定的目標還有計劃,全都讓這場暴風雨給吹了。對未來,她忽然就沒了信心。這么想著,她輕嘆了一聲,睜開眼,發現那女的又盯著她,像是在仔細研究她的臉。林雅雯剛想開口說話,女人又將目光挪開,盯住另一側的強光景。

她像是對強光景也感興趣。

就這么著,林雅雯閉上眼,女人便把目光挪過來;林雅雯睜眼,女人便把目光轉向強光景,一路上,女人就像是跟她玩游戲。這女人一定是認得她,甚至知道她跟強光景的關系,只是,她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跟這女人,到底有何關系?

直到下了機,直到走出機場,林雅雯才忽然想起一張臉來。

天啊,是她,一定是她!

等她轉身尋找時,女人已沒了影。

她是謝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