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繞不過去的‘121’

火是祁茂林先發起來的。

縣委常委會開了整整七個小時,從下午三點開到深夜,中間只耽擱了半小時,常委們吃了一頓盒飯。其間縣委書記祁茂林還主動跟縣長林雅雯談了點自己的看法,林雅雯沒表態,但也沒反對,祁茂林認為這事就這么定了。沒想到別的議程議完,輪到人事變動時,林雅雯突然發話了。

“朱世幫這個人,的確能干,在胡楊鄉書記這個崗位上,也確確實實干出了有目共睹的成績,特別是治沙種樹這一點,他的功勞大得很,怎么肯定都不為過。但是……”

林雅雯的“但是”剛出口,祁茂林臉色突地一變,顯得有點坐不住,他跟付石壘要了根煙,目光卻緊緊盯著林雅雯。林雅雯停頓了片刻,喝了口水,抬頭的一瞬,看見祁茂林森森的目光。林雅雯似乎猶豫了一下,表現出少有的不自信。常委們都把目光集中過來,等著她那個“但是”后面要點的炮。林雅雯避開祁茂林的目光,又喝了口水,借機平靜了一下心情。祁茂林似乎暗暗松了口氣,朱世幫的變動事關胡楊鄉的穩定,更關乎全縣的大局,他相信林雅雯不會在這件事上跟他過不去,跟縣委整個班子過不去,就算有意見,也應該保留下來。在他祁茂林這兒,沒有什么不能溝通的,但是一個首要前提是,不能在會上公開反對他,特別是人事問題。祁茂林一向的原則是凡經過組織部門嚴格考核,按程序一步步提到常委會上的,就應該通過,一致通過。他不想聽反對意見,確切地說反對意見可以提前提,可以單獨跟他溝通,就是不能在會上當面發炮。

就在祁茂林放心地收回目光時,林雅雯的意見出來了,在座的人全都吃了一驚,林雅雯不但放炮,放出的還是大炮,猛炮。

“但是朱世幫在‘121’惡性事件中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某種程度上,正是他的不講原則、不顧大局,才導致了‘121’惡性事件的發生,給胡楊鄉,給全縣的穩定與發展帶來了巨大的負面影響。到目前為止,他本人思想上還沒有足夠的認識,甚至抱有強烈的個人情緒。對這樣的干部,我本人堅決反對提拔重用。”

林雅雯低著頭,一口氣把自己的意見吐了出來,然后抬眼掠了下四周,輕輕道:“我的意見完了,請各位常委表態。”

會議猛然出現了冷場。

‘121’事件在沙湖縣是個敏感話題,差點讓縣委整個班子翻船。書記祁茂林算得上力挽狂瀾,憑借豐富的政治經驗和上上下下良好的關系,總算將沙湖這艘大船在劇烈的顛波中穩定了下來,他的烏紗帽沒被上面摘走,相關人員也算保住了位子。盡管事態的后遺癥還未徹底消除,不時跳出來在沙湖不太平靜的水面上打幾個漣漪,但局勢總算控制在手中了。沙湖縣上上下下,一提‘121’,全都像過敏似的,不是搖頭,便是嘆息,再不就繞開走,反正沒人敢輕易碰這個話題。想不到林雅雯居然在常委會上又把它翻了出來,有兩個在當時很危險的常委臉一下綠了,一個掏出紙巾擦汗,一個憤憤地打響手中的打火機,點了煙,恨恨地吐出一串青色煙圈。

煙霧繚繞中,所有的人都垂下頭,面部表情僵僵的。祁茂林的臉色更是難看,難看到了極點。他吸了兩口煙,又把剛點燃的香煙掐滅,端起杯子,卻沒喝,又放下,抬眼環視了一下會場,觀察與會者的表情,不巧卻被煙霧阻擋了視線。他冷不丁地說:“都把煙滅掉,請大家來不是過煙癮的。”

所有的煙都滅了,可會場的空氣還是很悶,霧騰騰的。祁茂林很想讓工作人員打開窗戶,又一想外面正在下雨,此時正是春末,沙湖的氣溫還未完全回升,加上又是深夜,料峭的寒意陣陣襲人,自己又是老風濕性病患者,想想便忍住了。

“那好,”他清清嗓子,嗓子里不知咋的突然有了痰,“既然林縣長提了出來,就請大家暢所欲言,談談對朱世幫同志的看法。”

與會者面面相覷,沒誰肯談什么意見,大家就一個心思,夜很深了,快點過吧,過完散會。

祁茂林又說了一遍,還是沒人說話。他只好把目光轉向林雅雯:“林縣長,大家都不說話,這個人是放還是過?”

放就是先把朱世幫卡下,討論別的人。過就是舉手表態,讓他順順當當挪位子,到別處當官去。

林雅雯似乎沒料到這一點,來沙湖兩年,這樣的場面她還是頭一次遇到,以前遇上不同意見時,多多少少會有幾個人站出來,象征性地附和幾句,雖說最終還是按祁茂林的意思過了,但她的意見也算是得到了一些響應。今兒個這種冷場,令她很被動,也很尷尬。如果有人站出來支持她一下,說不定她也就舉手表決通過了。讓朱世幫離開胡楊鄉,也是她暗中期盼的事,但一冷場,她的犟脾氣就上來了,想也不想便說:“對朱世幫同志的看法,不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我是代表整個政府班子說話的。”

“是么?”祁茂林說著話把目光投向付石壘,付石壘是常務副縣長,政府那邊,就他跟林雅雯兩個常委。

付石壘臉一陣赤紅,戰戰兢兢地把目光在祁茂林跟林雅雯之間來回抖了幾抖,最后說:“對這個問題,我還是主張讓朱世幫適當的動一動。”

林雅雯也不知哪來的氣,突然就說:“我堅決反對,在‘121’風波沒徹底平息之前,我建議先將朱世幫停職,胡楊鄉的工作由王樹林同志主持。”說完她把目光投向付石壘,有點蔑視的味道。

祁茂林的火就是這個時候發出來的,他突然站了起來,怒視著會場說:“你個人說了便算,還要我們這個常委會做啥?!我再三強調,‘121’不是哪一個人挑起來的,責任也不該由哪個同志單獨來負,要說責任,在座各位都應該承擔,尤其你,雅雯同志,別忘了你是一縣之長。”

說完猛一拍桌子,坐下了。

林雅雯也不示弱,居然跟著站了起來,回敬道:“該我個人承擔的責任我堅決承擔,但提拔朱世幫,不符合組織原則。”

“啥叫組織原則,是你個人說了算還是組織說了算?”祁茂林真沒想到林雅雯今天會反常到這地步,太反常了!驚然之余,他拉下臉道,“我們這是在討論,得尊重大多數人的意見,你一個人反對就把一個人放下來,這就是原則?”

“你這樣說哪個同志還敢講話,這不是一言堂是什么?”

“林雅雯,你太過分了!”祁茂林完全失了態,手指憤然指向林雅雯,后來覺得過分,收回來說:“如果認為我祁茂林搞一言堂,你可以找市委、找省委反映,但對你這種態度,我今天要提出嚴肅批評。”說完他點了支煙,剛要吸,又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憤憤地掐滅。

“散會!”他夾起包,怒氣沖沖地走了。

常委們目瞪口呆,傻傻地望住祁茂林的背影。林雅雯這才意識到,自己闖禍了。她隱隱有些后悔,她原本不想這樣的,真的不想。

林雅雯原是省林業廳的干部,大學畢業后,分配在林業廳,從一名普通的技術人員干起,到副科長、科長,一路干到了科技處處長。這似乎有點戲劇性,大學時的林雅雯是看不出有從政欲望的,至少那四年,她沒給同學們留下這方面的猜想。誰知工作后,她的人生突然發生變化,原本想在專業或學術上有所成就的她,突然改弦易轍,在仕途上謀求起發展來。人的一生是有多種可能的,不同的途徑會通向不同彼岸,對有志者來說,任何一種途徑,都離不開奮斗兩個字。林雅雯并不承認自己是一個平庸的人,她有抱負,有理想,當她懷揣著抱負與理想上路時,才發現,命運為她展開的,不是一條通向學術的路,也不是她曾經渴望的能在專注與安靜中獨善其身的路。林業廳是行政管理部門,科技處雖然跟學術沾點邊,更多的工作,卻是為基層服務,為科技的傳播服務。不過能把已有的科技成果盡快傳播到民間,傳播到基層,讓它為基層的發展產生實質性作用,其實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人得調整自己,包括方向和目標。這是林雅雯的人生感想,也是她多年來堅守的一個原則。靠著這份堅守,林雅雯在林業廳脫穎而出,連續三年被評為全省優秀科技工作者,星火計劃帶頭人,成為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她主持的兩個科普項目獲得全省科普獎,其中一項還被國家科委評為一等獎。這些,都為她走上縣長這個崗位做了扎實的鋪墊。她被評為全省“三八紅旗手”那年,省委組織部、省婦聯、省科委聯合舉辦了一期青年女干部培訓班。這次培訓班,是她人生的一個轉折,她原來的處長兼同事老祁就笑著說:“行啊,能擠到這個班,等于一只腳已踩到了仕途里,前途一派光明,一派光明啊。”老祁說的雖是玩笑話,玩笑里面,卻是一位中年男人對她未來的美好祝愿。

一想男人這個詞,林雅雯就偷偷笑了。有人說,她所以在廳里起步快,勢頭猛,完全沾了男人的光。林業廳是個男多女少的單位,尤其年輕女性,這些年補充進來的就更少。除科技處外,其他幾個處,已經有十年沒進過女同志了,更別說像林雅雯這樣既青春又漂亮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大學生。這跟林業廳的工作性質有關,林地全在險山惡水處,距離中心城市很遠的地方,女同志工作自然沒有男同志方便。有時下一回鄉,進一回山,來回得兩個月時間,這且罷了,關鍵是到了林區,你得吃在山里,睡在山里,還要學會跟野生動物打交道,讓狼叼走的可能性不是沒有。女同志一聽這些,早怕了,哪還敢主動往這跑?林雅雯當時也是不知情,一聽是搞科研,想也沒想就來了。來了才發現,這兒所謂的科研,跟她理想中的科研有很大距離。不過讓她寬慰的是,這里的人不錯,同事包括領導對她既照顧又憐愛。拿老祁的話說,好不容易盼來一朵花,能不好好愛護?

花自然是溢美之詞,不過,也不完全是恭維,林雅雯從老祁他們的眼神中能感覺出。男人在女性面前,是格外做不了假的,特別是年輕女性,特別是有點姿色還有點學問的年輕女性,男人的眼神只要一擱你臉上,就知道那眼神里流淌著什么。林雅雯暗暗得意過,也提心吊膽過,好在,這么多年過去,除了幸運,別的都沒降臨。她這朵花,被這幫中年男人,澆得茂盛似錦。好似綠葉叢中一點紅,格外招人注目。

當然,眼神是送不來前程的,哪怕曖昧的眼神,哪怕含有某種動機的眼神,它只能算是行進路上送給你的一股春風,讓你不感覺累,不感覺枯燥。林雅雯清醒得很,從不敢拿這些做資本。女人可以拿姿色或年齡做小武器,從男人那兒多獲得一份呵護,這就夠了,真夠了,如果拿這些做炫耀,或者把它當成一面墻,豎在那里,就很危險。只有可愛的女人,才讓人感覺出漂亮來,如果姿色成為一把劍,男人們躲都躲不及。這是早年讀小說時,林雅雯記下的一段話,原話記不清了,意思,卻牢牢刻在心里。

閑話少說,林雅雯真正走上沙湖縣長這個舞臺,原因有兩條。一是公開下派前,省委組織部、省婦聯聯合舉辦了省直機關年輕女干部下派公開競聘考試,林雅雯以驕人成績拔得頭籌,接下來的現場答辯,她又以完美的口才和獨到的見解贏得考官們的好評,從而讓考官們毫不猶豫地推薦了她。另一個緣由,跟一位男人有關。

林雅雯總是能討得男人緣,沒辦法,誰讓上蒼給了她一副精致的五官又把一顆寬闊而又柔軟的心靈安在她的體內,這樣的女人,要是不討男人喜歡,上蒼都有點遺憾。

男人叫司馬古風,省委黨校老師,一個老頭子,有點怪才。林雅雯跟司馬古風認識,是在那次青年女干部培訓班上,司馬古風給她們授課,講的是領導干部藝術,這是一門既抽象又敏感的學問,尺度把握不好,容易走極端,要么成為干巴巴的教條,機械而生硬,要么,就會講成庸俗的權術。司馬古風深入淺出,旁征博引,上論五千年官本位文化,下陳官場痼疾,既堅持了原則,又把領導藝術跟現實生活結合起來,妙趣橫生,深受學員喜歡。林雅雯是課堂上最積極的一位,常常就現實中的敏感問題向司馬古風發問,司馬古風則每每巧妙作答。三個月培訓,師徒二人結下了不解之情。司馬古風善交朋友,按他的話說,他的朋友遍布天下,上到省委高官,下到鄉鎮干部,但凡有思想有見地的,都能成為他司馬古風的好朋友。這次選派年輕女干部下基層鍛煉,省委為示公正,考核完后,又特意組織政協委員、民主黨派人士及社會知名人士對下派對象進行民主測評,司馬古風一看有林雅雯的名字,毫不猶豫就為她做宣傳,憑著司馬古風的影響力,民主測評中林雅雯得了最高分。三個高分加起來,林雅雯到沙湖縣擔任縣長,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然而,萬事并不像預想的那么美好。如果說,沒來沙湖縣以前,林雅雯還躊躇滿志春風得意的話,到了沙湖她才發現,基層工作,遠不是她想像的那樣。下面為官,跟原來坐機關,完全是兩碼事。在沙湖縣的這兩年,她經歷的,看的,耳聞的,還有親手處理的,都是蹲在上面沒法感受到的。原來她還以為自己有從政經驗,善于溝通,有親和力,應該能應對復雜局面,哪知跟基層的同志一比,她那些經驗,簡直就是小兒科。她認為非常管用的溝通方式,在基層壓根不起作用。兩年里她栽過跟頭,碰過壁,受過傷,流過淚,甚至一度灰心得都不想干了。是司馬古風等人的鼓勵,又讓她堅定了信心。

兩年時間,林雅雯自以為成熟了不少,也老練了不少,可一到關鍵時刻,她還是沉不住氣。今天這個會,就是典型例子!不是一再強迫自己,要多服從少較勁么,怎么一激動,腦子里那根任性的神經就又動了?

“任性是一副毒藥,對為官者來說,任性不但會使你處于孤立無援的境地,更重要的,它會讓人覺得你不沉穩。在官場,”沉穩“兩個字,有時候就是評價一個人的全部尺度,你一定要記住啊!”她忽然記起司馬古風跟她說過的話來。

每每這種時候,林雅雯總會想起司馬古風一些話,這些年,司馬古風已成為她思想和行動上不可或缺的老師。林雅雯到沙湖縣后,司馬古風每隔一段時間就找她深談一次,了解她在沙湖的工作動態還有思想狀況,遇到解不開的問題,司馬古風更是一晚上不睡覺,也要幫她想出解決問題的招兒。關于她跟祁茂林的關系,一直是司馬古風最最放心不下的。他不止一次提醒她:“在下面工作,一定要處好跟老同志的關系。老同志就像一棵樹,盤根錯節,有著你難以想象的社會關系,你要是惹惱了這幫老頭,整個網就會嘩地動起來,到處都是觸角,你想躲都躲不開。”見她臉色變得慘白,司馬古風轉而一笑,道:“當然,茂林同志還是很友善的,不過在沙湖待的時間久了,就有了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感情,你還是主動點,向他多匯報,跟他多交流,他身上,有你學不完的東西。”

學不完的東西?林雅雯起初不是太明白,現在她懂了,在沙湖縣,祁茂林豈止是一棵樹,簡直就是一座山,一座誰也甭想搬動的山。這山要是發起威來,整個沙湖都甭想安穩!

回到住處,已是深夜零點,林雅雯感到累,開了七個多小時的會,不累才怪!她想舒舒服服泡個熱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覺。這段日子一直在沙漠里跑,身上漚得要發臭,瞌睡也欠下不少。以前在省直機關,工作安定,可謂按部就班,林雅雯養成了良好的生活習慣,朝六晚九,這是她多年堅持的作息時間,洗澡就更不用說,她喜歡沖涼水澡,早晚各一次。到了沙湖縣,啥都變了,不但生活習慣變得一團糟,就連生理、心理也開始往另一條道兒上滑,真是應了那句俗話:女人要想成為女人,就千萬別沾官,一沾官,這輩子你就再也甭想做女人了。

林雅雯目前住的還是賓館,沒辦法,縣上都這樣,對她們這些“游擊隊”、“空降”干部,只能這樣安排,誰也不知道她們哪天走。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五年?跟她一同下到縣上的女干部,已有人打道回府了,一陣風一樣,下面鍍了一層金,轉身飛回去,就能坐到更高的位子上。下派干部跟交流干部還不一樣,交流干部一般要蹲夠三年,然后按表現再換地方。下派干部機動性就很大,有些甚至干不夠一年就拍屁股走人,反正基層也沒指望能留住你,只當你是來做客的,哪天做的不舒服了,抬腿走人就是。所以生活上也是按客的標準對待,要么住賓館,要么就在縣委那幾套接待室里湊合。林雅雯初來時,接待室滿著,兩個縣長助理還有一個包點干部還僵在那兒,一時半會走不了。去年年底走了一位,辦公室想讓她搬進去,她自己又懶得動彈,說搬來搬去的,住哪還不都是住?林雅雯在住所上有點特殊癖好,哪個地方住習慣了,便舍不得走,一挪窩覺都睡不著。她在省城的家還不足八十平方米,單位修了兩次樓,都讓她換,她懶得搬,認為家就跟自己的老公孩子一樣,換了,那份兒依賴感就全沒了。這兒也是如此,她覺得賓館挺好,盡管簡陋些,可她對簡陋似乎情有獨鐘。

熱水已經放好,熱氣從衛生間騰出來,氤氳了整個屋子,林雅雯開始寬衣解帶,也只有這種時候,女人的感覺才能回到身上,所有的煩惱事仿佛瞬間飄走,她要盡情享受一下水中的快樂了。

偏在這時候,床頭上的手機傳來一聲蜂鳴,是短信。林雅雯以為是縣上哪個干部,跟她打探常委會的消息,沒理。正要赤著身子沒入水中,手機的蜂鳴再次發出來,很刺耳。“討厭!”她心里罵了聲,從衛生間走出來,極不情愿地翻開手機,居然又是奇奇怪怪四句詞:

匆匆縱得鄰香雪

窗隔殘煙簾映月

別來也擬不思量

爭奈余香猶未歇

“混帳!”林雅雯罵了一聲,扔掉手機。這是她第三次收到這樣奇怪的短信了,前兩次也是午夜,有次甚至是她在開常委會的時候,發來的都是柳永的詞。

這人到底是誰,為什么總是在午夜的時候發來短信,而且發的內容總是這些觸人心懷的詞呢?

林雅雯喜歡宋詞,更喜歡柳永,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青春在軀體內涌動,忽而激情四射,忽而惆悵萬端,人生好像有太多的東西無處寄托,只好一頭扎在唐詩宋詞里,囫圇吞棗地跟那些古人訴衷腸。如今的她,哪還有什么風花雪月不了情,一天工作下來,累得直想倒在床上不起來,唯一的愛好,便是這熱水澡。將疲憊之極的身子交給熱水,真是享受,林雅雯情愿讓水覆蓋了她,讓水淹沒了她,甚至都愿意讓水占有了她。至于情呀愛的,好像漸漸離她遠去,這個年齡的女人,如果再犯酸到拿唐詩宋詞中的情調迷惑自己,怕不是神經病,就是精神出了問題。

關掉手機后,林雅雯再次走進浴缸。浴缸是住進這間套房后她讓重新換的,象牙色,橢圓型,漂亮、精致,還帶點兒性感。生為女人,你不能不講究,作為縣長,你又不能太講究。林雅雯便選擇折中,平日里大大咧咧,把自己弄得很男人,只有在私下,在自己的秘地,才稍稍搞一點兒奢侈,也算是對自己的一點點補償吧。

熱水浮上來,慢慢侵吞著她的肌膚,包裹著她的身子,她的身子還算保持得不錯,雖談不上曲線玲瓏,卻也曼妙有致,一種少有的快感襲擊著她,讓她忍不住地打出一個個哆嗦。是的,只有在風沙中勞累過的人,才能體會到把身子交給熱水是多么愜意的一件事。在沙窩里奔走的那些日子,她最大的渴望,就是擁有這么一刻。水舌吻舔著肌膚的感覺,真是美妙極了,能讓周身的疲勞瞬間溶化到水里。水氣氤氳中,緊繃著的神經緩緩放松,你終于可以扔掉一切包袱,閉上眼,開始縱情享受了。

他到底是誰?忍不住的,林雅雯又想起那條短信,想起那個藏在短信后面的人。憑直覺,林雅雯猜想那是個男人,而且是對自己有所熟悉有所欲望的男人。但到底是誰,她真是沒一點感應。第一次,對方發的是柳永《蝶戀花》中的幾句:

佇倚危樓風細細

望極春愁

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里

無言誰會憑欄意

林雅雯一看是陌生號,心想定是發錯了,沒理。過了幾天,也是從胡楊鄉下鄉回來,正欲洗澡,手機叫響了,打開一看,還是那個號,發的也是柳永《傾杯》中的幾句:

為憶芳容別后

水遙山遠

何計憑鱗翼

想繡閣深沉

爭知憔悴損

天涯行客

林雅雯捧著手機,感覺對方是想向她表達什么,卻又不敢把要說的意思明道出來。有那么一會,她都錯誤地以為是他了,正欲把電話打過去,又一想,不會。如果換了以前,她會毫不懷疑地斷定是他,可現在,歲月像一把無情的斧子,砍掉了他的浪漫與多情,將他變得跟任何一個世俗男人一樣,心里除了一道又一道的傷,還有累,怕是再也喚不起什么詩情畫意了。再者,就算他想跟她述說什么,也用不著玩這種新鮮,直接說便是了。那天她猶豫再三,還是將電話打了過去,對方像是猜到她會這樣,很快便關了手機,留給她一片盲音。

會是誰呢?幾乎定時發送的短信,顯然已經成為發信人的一個習慣……泡在水中,這個疑問再次跳出來,弄得她心里直癢癢。奇怪,不是說自己已經很平靜了么,怎么一條短信,又會失神半天?林雅雯兀自笑了笑,閉上眼,再也不想這個無聊的問題了。

關于一二把手大鬧會場的傳言第二天便在沙湖縣響起來,傳聞非常形象,而且添了不少有聲有色的東西。

在這個縣上,如今的人們似乎熱衷這個,只要大小是個官場,就巴不得鬧矛盾,好像矛盾越深對他們越有利。在沙湖縣,林雅雯跟祁茂林算是配合得好的,一則,林雅雯是女同志,女同志做二把手,有先天優勢。另則,祁茂林是位老同志,身上已少了很多銳氣,銳氣一少,睿智便顯出來,這恰恰是林雅雯所不具的,兩人便有了某種彌合。但,配合再好的搭檔,也不可能不發生矛盾。尤其是沙湖縣目前的現實情況,本身就矛盾重重,不發生沖突,這工作就沒法推進。

林雅雯正在看一份關于北湖土地糾紛的調查材料,這事比起南湖糾紛來,更為棘手。昨晚她睡得還算可以,疲勞似乎在一夜間褪盡,人又顯得容光煥發了。如果仔細地看,林雅雯真是一個美人,精巧的鼻梁,性感的嘴巴,特別是那雙眼,不經意間就能傳出讓人心旌搖曳的神韻來。以前在林業廳,老祁他們老拿這雙眼開玩笑,說只要她沖誰刻意上那么一眼,保證人家一晚睡不踏實。林雅雯故意道:“那我就每天刻意一次,一月把你們都給刻意了。”老祁第一個反對:“不能那么多情,要刻意就沖我來,我久經沙場,能經得住考驗。”玩笑歸玩笑,她的魅力卻無人敢懷疑。自從到了沙湖,一切都變了,嘴巴再也不敢性感,偶爾涂點唇膏,就會讓人拿怪眼看。眉更是不敢畫,發型呢,長年累月,都是那種刻板式,有次司馬古風來看她,見她這樣,不無遺憾地說:“早知道風沙能把你吹成這樣,就不該投你的票,不該讓你到這種地方來。”林雅雯傻乎乎說:“不是風沙吹的。”司馬古風笑說:“聽聽,下來才多長時間,說話都沒了幽默感。別忘了,沙鄉人的眼神,也含著風沙。”

不管怎么,美是擋不住的,只不過,這美不再是妖艷夸張的那種,不再是熱情奔放的那種。如今的林雅雯,美得很內斂,很傳統,甚至略略染了層舊。加上她刻意的抑制和點到為止的妝術,這份氣質便越來越符合官場的審美標準。難怪人們私下里說,在沙湖四大班子的女性中,林雅雯是最最得體的一個。

對此評價,林雅雯并不感到愉悅,相反,總有層淡淡的苦澀在心頭。作為女人,她是想把自己打扮得更靚麗更時尚一點的,天下哪個女人不愛美,哪個女人又不愿自己發出獨特的光芒?走在街上,十個女人,九個在追求回頭率,另一個,怕是正傷神,男人們怎么對她熟視無睹?這是女人的天性,也是上帝賜給女人的權利。可作為官場中的女人,林雅雯卻不得不內斂了再內斂,保守了再保守。來河西之前,她把自己時尚一點的衣服全送了朋友,但凡穿出來有點露的,一件也沒帶。這兩年添的,一多半是擺在商場門口的處理品,或者是那種上了年歲的婦女們穿的。每一次買衣服,都是一次痛苦的過程,這痛苦,只有她知道。就這,有一次祁茂林還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林縣長怎么打扮成模特了,這樣子,可是容易讓人想入非非的。”

讓人想入非非,這有什么不好?!林雅雯心里叫著屈,嘴上,卻不得不鄭重地說:“知道了。”

早晨的空氣異常清新,陽光從窗戶里泄進來,灑了她一身。這是沙湖難得的好天氣,無風且無沙,這樣的天氣真是讓人心情舒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沙湖的天可是至少有三百天被風沙籠罩著。

林雅雯正看得入神,辦公室主任強光景走進來,小心謹慎地說:“林縣長,最近風向不太好,下面的閑話太多,這不是個好兆頭。”

林雅雯微微抬起目光,瞄了一眼強光景,問:“又聽見了什么?”

強光景是林雅雯出任縣長后提拔起來的,以前是信息辦的副主任,算是個閑角。林雅雯到沙湖縣后,發現原來的辦公室主任自高自大,仗著陪了三任縣長,眼里便容不下人,自命不凡倒也罷了,令林雅雯不能忍受的是,他只喜歡發號施令,工作很少自己干,有時,那官勁兒擺得比她這縣長還要足。這怎么行,辦公室主任這個角色,在縣上很重要,他既是政府的管家,又是縣長的參謀,更是縣長和下面部局和鄉鎮領導間的橋梁,這個角色要是不到位,政府的工作便很難達到統一和協調。發現這個問題后,林雅雯便在政府年輕的科級干部中留心觀察,后來看中強光景。這人勤快,悟性也不錯,林雅雯有意讓他陪著下了幾趟鄉,發現他對沙湖縣的情況熟,個別事情上看法還很獨到,不是那種隨大流的干部,便跟縣委建議,將他提了上來。

事實證明,這個辦公室主任她沒看走眼。強光景不但能吃苦,更能負重。辦公室主任這個角色,其實更考驗一個人的負重能力。你要能忍,能屈,能承受得了各式各樣的目光。最終你還要把方方面面的意見化解掉,把力量協調到一個方向上來。這方向,就是一把手的方向。這些方面,強光景做得很不錯。唯一令林雅雯遺憾的,就是強光景總有一種感恩報德的心理。

縣上的干部大多這樣,總愛把自己看成是誰的人,私下叫站隊。強光景把隊站在她這邊,平日便有意識地跟幾個副縣長和縣委那邊拉開距離,特別是跟付石壘。縣上有個風吹草動,只要他能察覺到的,立馬就會變著法子給林雅雯提醒。林雅雯不習慣這點,但又不能明確地糾正他。到沙湖兩年,她發現縣上跟省直機關很多方面不一樣,尤其人際關系,可謂云里霧里,復雜得很。比如強光景以前跟付石壘關系很近,強光景最初提拔,據說還是付石壘說的話,現在他卻跟付石壘拉得很遠。林雅雯一開始還提醒強光景,讓他不要在工作中人為地劃什么界限:“你是為政府班子服務的,不是為我林雅雯一個人服務。”強光景聽了,頻頻點頭,下去之后,這界限劃得卻更開了。后來林雅雯才明白,這界限不劃還真不行,搞不清某個人的關系,你隨便說出一句話,就可能成為某種信號,私下里傳來傳去,最后傳得你心驚肉跳。

林雅雯自然聽到了關于常委會的傳言,她相信強光景也是跑來跟她說這個的。她心里生出一層失望,不只是沖強光景一個人。為什么每個人都喜歡往是非里攪呢,難道他們不知道,人應該自覺地離是非遠一點?遠離是非一寸,內心就能多出一大片陽光啊。

她將目光從強光景身上收回,又低頭看起了文件。但是,不管她承認不承認,強光景的話還是打亂了她內心的平靜,注意力再也集中不到材料上了。干部中間的這種風氣真是可怕,會上不講,背后亂講,搞得烏煙瘴氣,好事兒都成了壞事兒。還有就是你不能開會,你這邊開會,那邊的小道消息就能同步傳出來,現場直播似的,令她很為頭痛。兩年里她為會議保密的事發了不少火,但情況絲毫未改變,相反,你越是強調不能做的事,大家都爭先恐后去做,唯恐行動得晚了,被人家瞧不起。

強光景站了一陣,壓低聲音說:“林縣長,又有幾家媒體的記者到了胡楊,正在群眾中走訪呢。”

“哦,有這事?”林雅雯抬起頭,這事有點意外,“宣傳部那邊知道不?”她緊著問。

“知道了,可秦風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說是這次來的記者是省城晚報和商報的,市委宣傳部的話他們都不聽,誰都阻止不了。”

林雅雯的心一暗,強光景說的正是她擔心的,‘121’事件發生后,招來不少各路記者,盡管市縣兩級做了大量工作,再三聲明事情原委沒查清之前,任何新聞媒體不得將消息外傳,可最終消息還是不脛而走。上海一家報紙用整版篇幅報道了‘121’毀林大事件,詳細披露了沙灣村村民圍攻流管處,并與流管處職工發生械斗的情況。外省一家晚報則深層次報道了沙湖縣水土流失、植被破壞嚴重,沙漠推進速度創歷史最高,還用了沙湖縣有可能成為第二個羅布泊這樣極富警示的句子,一下將沙湖縣弄成新聞焦點,炒得沸沸揚揚,連中央電視臺的記者都來了。從目前形勢看,大的風浪已經過去,市縣兩級也針對性地提出了許多正面宣傳舉措,取得了一些效果,總算是沒把沙湖縣二十年的治沙成果給抹了。但難保個別記者不偏聽偏信,把事態往大里擴。如今的記者,真可謂見縫就插針,尤其晚報、晨報之類,更是令地方政府頭疼。

“你馬上把秦風叫來,我要了解詳細情況。”

不一會兒,秦風來了。秦風三十多歲,看上去卻足有五十歲,頭發脫得沒幾根了,臉上坑坑洼洼,好像沙湖的水就他喝了生皺紋。據說都是寫稿寫的,剛參加工作時寫詩,后來又寫小說,最后變得實際了,寫新聞,這才從一個普通教師寫到宣傳部副部長的位子上,號稱沙湖第一筆。聽說祁茂林很賞識這個人,不少講話稿都越過縣委辦,直接交秦風寫。

“事情是這樣的,”秦風進門就匯報,“前天我剛從胡楊回來,就接到王鄉長電話,說是省里一幫記者沒跟鄉上打招呼,直接進了村,群眾說啥的都有。我讓他們制止,王鄉長說這些記者牛得很,根本不把他放眼里,又是照相又是錄影,把群眾說的都給錄進去了。”

“現在人呢?”林雅雯問。

“還在胡楊鄉,吵著要見流管處的鄭處長。”

“鄭奉時呢,他啥態度?”

“他避著不見,說是去了北京。”

“什么去了北京,昨天中午還跟我通電話呢,這個老滑頭,禍是他闖的,現在倒好,他裝沒事人。”林雅雯憤憤地說。

秦風剛想發幾句對鄭奉時的牢騷,忽一想林雅雯跟鄭奉時的關系,忙把話咽了。

“你們宣傳部呢,難道沒一點辦法?”隔了一會,林雅雯又問。

“我有啥辦法?他們又不歸縣上管,市里都管不了。再說了,現在是新聞自由,輿論監督也是黨提倡的,說好話他們不聽,硬性阻攔又要犯錯誤,只能讓他們采訪。”秦風的話里面滿含委屈,他一定為這事挨過祁茂林的批,這陣兒跟林雅雯發泄起不滿來。

“我是說你就不能想點別的法子?”林雅雯有點氣這個榆木疙瘩,真是個酸秀才,幾個記者都擺不平,還當宣傳部長。

“能有啥法子,宣傳部是個窮單位,一頓飯都請不起,難怪人家不尿我們。”

尿是沙湖的方言,意思是看不起。本來對秦風,林雅雯還有點同情,聽他這么一說,忽地生氣了:“誰讓你請客送禮了,怎么一說想辦法就全往這上面想,難道記者是沖你一頓飯來的?”

秦風垂下頭,樣子更委屈了。他一個副部長,遇上這么棘手的事,能咋?昨天他請示過主管副書記,想請幾個記者到成吉思汗大漠宮吃頓飯,聯絡聯絡感情,這樣以后自己發稿也容易點,沒想副書記一口就回絕了。“吃什么吃,感情是吃出來的?”噎得他當時就想沖誰發頓火,不是吃出來的你們天天桌上桌下做什么?宣傳部暫時沒部長,空出的這個位子讓很多人動心思,祁書記曾經暗示了幾次,想把他扶正,可是主管副書記跟林縣長有意見,秦風的愿望便成為懸在空中的一個氣球,遲遲抓不到手里。加上又出了‘121’事件,宣傳部更是脫不了干系,弄得他自己都沒了信心,整日萎靡不振,哪還有心思想什么辦法。

林雅雯又說了幾句,一看秦風蔫頭耷腦的樣子,知道說下去也是白說,略帶沮喪地道:“你先回去吧,有情況隨時匯報。”

秦風走了,林雅雯的心卻讓幾個記者攪得更亂了。自從‘121’事件突發后,跟媒體打交道,就成了一件很頭痛的事。如今的沙湖縣,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黑云壓城城欲摧,似乎一夜之間,哪兒都是雷區,隨便一踩都有可能引發大地震。林雅雯傷感了一陣,抬起頭,發現強光景還在,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說:“你去把關于營造防護林的材料重新整理一下,要細,要全面,要讓二十年的成就說話。”強光景說了聲是,轉身要走,林雅雯又叫住他:“對了,陳家聲那份材料也要重新整理,要活,要典型,一定要在全省全國站住腳。”強光景又“嗯”了一聲,心想,這兩個材料,怕是又要熬幾個通宵了。說來也是奇怪,強光景寫的材料,林雅雯很少提意見,獨獨這兩份材料,總是過不了關,搞得他都弄不清林雅雯到底想要什么,便有點受罪似的回望了一眼林雅雯。林雅雯突地站起來,望住他說:“忙中偷閑去把頭發理一下,胡子弄干凈。”

強光景很是不好意思,一場‘121’風波,把沙湖縣的干部全都弄得神經緊張,偏偏這些日子他又跟老婆干架,盡是些雞毛蒜皮的事,鬧起來卻沒完沒了,搞得他簡直要崩潰,哪還有心思注意形象?可林雅雯偏偏又是一個這方面要求十分嚴格的人,下樓時他對著墻上的玻璃鏡看了看,胡子的確長了,亂糟糟的,蒿草一樣。

辦公室里剩她一人的時候,林雅雯的腦子里再次浮現出那張面孔。多少年來,這張面孔就像跳蚤一樣,時不時地跳出來,騷擾她一下。跳蚤是她對他的評價,并無惡意。一個人長久地被另一個人困擾著,平靜的生活冷不丁就讓他打亂,泛起幾朵細碎的浪花,卻又不往深里去,也不往開里延伸,然后就又無聲無息。你的生活還是你的生活,并不因他的閃現改變什么。但是,你對生活的感受,還有那份兒平靜,卻不可阻擋地因這個人的存在發生著一些動搖,偶爾還要顛覆一下。但你試圖想抓住這個人時,卻又不知道他在哪,那只曾經有過溫情的手是否還能容你輕輕一握?并不是每只手都能讓你握住的,也不是每只握住的手都能將你引領到一片梅林。林雅雯承受過那種煎熬的滋味,也被一種叫做期待的東西暗暗折磨過。現在,她算是清醒了,徹底清醒。可清醒了又能怎樣?誰能把心上曾有的皺紋一一抹平,誰又能把歲月留下的道道痕跡弄得一紋不留?

難。

至少林雅雯還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發了好長一會兒怔,林雅雯一咬牙,拿起了電話。眼下還不是她躲誰的時候,再者,你想躲就能躲得過去么?她提醒自己,就事論事,千萬別把自己的生活再給擾亂。

電話里的鄭奉時像是剛睡醒,聲音有點嘶啞,林雅雯想他昨夜一定又喝酒了。男人總是拿酒排解不愉快,女人呢?林雅雯搖搖頭,說好了不亂想咋又亂想?她定了定神,道:“你除了喝酒還有沒別的事做?”鄭奉時一聽是她,馬上變得油嘴起來,說喝酒便是最大的革命呀,還說要不要一塊喝一次。林雅雯說都啥時候了,你還惦記著喝酒?鄭奉時笑了笑:“啥時候,啥時候也不能誤了喝酒。”林雅雯有點生氣了,她最聽不慣的,就是鄭奉時這種玩世不恭的口氣。

“記者就在你的門口,你還有心思說笑?”她的語氣嚴厲起來。

那邊的鄭奉時收住笑,但他顯然沒把這事當個事。“不就幾個小記者么,看把你急的,任他們采訪好了。”他說。

“任他們,你忘了上次的教訓?記者沒大小,越是這種三不管的記者,捅出事兒來越難收拾。”林雅雯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以前她對記者這個行當缺乏了解,來沙湖縣這兩年的經歷讓她漸漸明白,記者其實就是世界上最愛挑事兒的一群人,而且他們只管點火,火點得越大越好,至于怎么滅火,那是別人的事,你滅不了他才最開心。尤其沙湖這地方,給你貼金的沒有,揭你短曝你光的卻天天有,好像沙湖的干部這些年就沒干過正事,做下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事,專等鐵肩擔道義的記者來為民申冤似的。

一想這些,林雅雯就恨,就煩,她最頭痛這些雞蛋里挑骨頭總愛把小事往大里挑,挑起來卻又束手無策,只會干巴巴地喊兩句政治口號的所謂記者。

鄭奉時那邊也突然沒了話,像是在思考,林雅雯又問了一句,他才說:“什么記者,簡直就是一伙吸血蟲,惹急了我讓他們永遠寫不成破文章!”

“你不要胡來!”一聽鄭奉時又亂說,林雅雯急了,剛才這句話,才是鄭奉時的內心話,也是他的真實心情。看來,他并沒把這事兒不當回事,相反,他也被這幫記者逼急了呢。

林雅雯知道鄭奉時的性格,他說這句話,絕不是嚇唬誰,這家伙真是啥都敢做,容易走極端,仗著自己是沙漠里的王,動不動就搞些烏七八糟的事。去年就把南方一家報紙的記者給打了,扒光了衣服,丟在沙漠里,差點弄出人命。上頭查了半年,居然查不出是他做的,為這事,林雅雯好幾天吃不下飯,他倒好,一天一個電話,嚷著要喝酒,還說老同學在一起工作一年了,還沒喝過一次酒,實在說不過去。

這會子一聽林雅雯發急,鄭奉時馬上變換口氣,強裝輕松,“放心,我只是說說,他們有本事只管去采訪,我現在是懶得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愛咋咋的。”林雅雯卻聽得出,他的語氣里分明有種無奈和蒼涼。林雅雯握著電話的手有些發抖,仿佛電話里傳來的那道微波刺痛了她,她極力控制著,不讓情緒偏離到那個可能滑落的方向。還好,這一次她成功了,沒被鄭奉時的壞情緒感染自己,她用公事公辦的口氣,再三叮囑鄭奉時,一定要正確處理采訪,千萬別激化矛盾,現在事態還沒平息,防止記者再把群眾的情緒挑起來,等她安排好手頭的工作,馬上趕來。

鄭奉時聽完,只說了聲“隨便”,便把電話掛了。

林雅雯又把電話打往省委宣傳部,可惜胡處長不在,打手機不通,看來她只能親自出面跟記者交涉了。

又是一個風沙彌漫的日子。

天還沒亮透,呼叫的北風便從沙漠深處卷來,吼吼的,叫得那個兇,能把人嚇死。晚報記者陳言從地窩子里走出來,還沒來得及伸直眼望,就被狂風打了個趔趄,眼里也吹進幾粒沙子。“狗日的天爺,刮個沒完哩。”陳言學沙鄉人,罵了句臟話,揉揉眼,想往鄉政府那邊去,可風太猛了,刮得人邁不開步子。陳言走了幾步,感覺不行,只好又沮喪地掉頭回來。

蜷縮在草鋪上瞇著眼丟盹兒的宋二蛤蟆動了動,伸手拽了一下破皮襖,說:“這風野著哩,你還是聽我的話,老老實實睡一會吧。”

陳言沒說話,他的心被一層悲涼壓著,嗓子里也像是被什么堵著,說不出話。晨光穿過地窩子口,亮進來,映出里面的一副慘相。如果說昨晚他還沒覺得住地窩子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這陣兒,這份感覺就升起來,不只是覺得荒唐,簡直是不可思議。他怎么能窩在這種地兒呢?他可是堂堂的記者站站長啊,一個自命不凡的人!

是的,昨晚陳言就住在這里,跟沙灣村的光棍宋二蛤蟆窩在一起。

這是一個廢棄了一年多的地窩子,之前,沙灣村的老光棍宋二蛤蟆在這兒看瓜。地窩子前面,是宋二蛤蟆的瓜地,據宋二蛤蟆說,這地他種了五年,年年都種籽瓜,掙錢不少哩。可去年鄉政府突然下了紅頭文件,說這地屬于糾紛地,不能種了。宋二蛤蟆沒理,照舊種了籽瓜,結果,一個月后,讓鄉政府雇來的推土機給推了。宋二蛤蟆白白損失了幾尼龍袋籽種還有大把的力氣,一怒之下他將地窩子的門給扒了,還在里面撒了泡臭烘烘的尿。沒想,一年之后,他竟跟市里來的陳大記者又滾在了這地窩子里。

“嘿嘿,日怪,真日怪。”宋二蛤蟆原本就沒有瞌睡,他興奮著哩,昨兒一晚,他掙了一百。嘿嘿,一大百啊。陳大記者原本說好給五十,讓他把地窩子收拾好,別把人給熏倒了,順帶著讓他往里面叫人。宋二蛤蟆心想,五十也值啊,不就是天黑后把地窩子日弄一下,鋪些干草,再一趟趟地跑村子里叫人么?能掙五十,已經很多了。可半夜時分,他去叫王山羊,路上王山羊拿話取笑他:“狗日的二蛤蟆,啥時做起情報員了?說,老鬼,這一宿,掙了多少,不會少過一百大毛吧?”這話讓宋二蛤蟆起了歪心,王山羊談完,輪到叫下一個時,他突然提出加價,說:“這一趟趟的來回跑,還不能叫人知道,這事跟做賊有啥兩樣,五十,真是太虧了。”陳言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這一手,加上談了半晚上,一句要緊的話也沒談出來,自己想要的東西,還差很多,一狠心道:“再給你五十,去叫人吧。”

結果,陳言花了一百塊,外帶幾包煙一箱飲料還有一包蠟,受了一晚的罪,一條有價值的線索也沒搞到。這令他沮喪,令他不甘心。陳言原想,‘121’以后,沙灣村絕不會寧靜,隨著事態的縱深發展,村民們應該有大的行動,至少,思想上應該如此。他想早點得到消息,先人一步拿到有價值的新聞線索,這樣,關于‘121’的后續報道,他就能比別的報紙快半拍,他陳言的名字,就能再次在報界震響。

“媽的,白費了一晚的勁。”陳言有點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該冒這險,更不該受這罪。要知道,昨晚他是背著同行行動的,算是一次陰謀。這次一同下來的五個人,都是河西市的筆桿子,出發時大家便說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絕不能吃獨食。昨晚他是借故要去看姑姑,才溜出紅柳招待所的,要是讓同行知道他干這齷齪事,不把他的頭罵暄才怪!

不行,我得馬上回去,不能讓他們起疑。陳言心里想著,又鉆出地窩子,剛冒出身,一個風浪又把他打了回去。才一袋煙的工夫,整個南湖就變得茫茫一片,狂風卷著沙塵,將天地染得昏昏沉沉。遠處的村莊,近處的田地,全都不見了,世界成了沙塵的海洋。

陳言懊喪極了,他沒想到沙塵暴會突然襲擊南湖,更沒想到他會被風沙擋在地窩子里。依他的判斷,這樣的強沙天氣,一旦刮起來,一天兩天是停不了的。都怪自己,下來前沒留意天氣預報。這下咋辦,說好了今天要去采訪胡楊鄉鄉長王樹林的,昨天跟他約,他說沒空,問他啥時有空,他支吾了一聲,很煩躁地就將電話掛了。下來的記者們都知道,鄉黨委書記朱世幫是個不好碰的角色,此人仗著有良好的群眾基礎,把上面的人都不當回事兒,對記者,更是冷眼相對。要想打開‘121’毀林事件的缺口,挖出更深層次的新聞,只能從鄉長王樹林身上下手。

陳言坐下來,坐在那堆干草上,掏出煙,很是煩悶地抽起來。

這一年,陳言真是不順,不順到家了。先是因為一篇失實報道,遭到報社老總的猛批,差點兒就丟了飯碗。緊接著,那篇報道的當事人,也就是病患家屬又找上門來,向他索賠。說如果不賠她名譽損失費,她將訴諸法律。真是沒想到,一篇不足千字的報道,給他引來如此麻煩。事情起因是一起醫療事故,市第一人民醫院在救治一位急診患者時,因患者家屬不在手術通知單上簽字,致使手術無法開展,等患者父親從鄉下趕來簽完字后,病人已死在了手術床上。患者父親一怒之下,將醫院告上了法庭,認為醫院玩忽職守,明知病人急需手術,卻故意以手術費和手術通知單為由,延誤救治時間,最終導致悲劇發生。院方卻堅稱死者妻子拒不簽字,不接受醫院提出的手術方案,才導致救治方案不能正常實施。此事當時鬧得很厲害,死者父親曾經當過村支書,懂點法律,又請了本市一位號稱“鐵嘴巴”的名律師,發誓要讓玩忽職守的醫院嘗到苦頭。陳言到醫院采訪了幾次,突然發出一篇《妻子拒絕救治丈夫,原因竟是紅杏出墻!》的追蹤報道,一下將事態引向另一個方向。本來,此事發生后,社會輿論一邊倒,都在傾向死者一家,其他媒體的報道也都順著這個方向,大有向醫院興師問罪的架勢。陳言此文一出,無疑于一聲驚雷,一下就把局面給打亂了。特別是他在文中披露死者妻子正跟丈夫鬧離婚,已經分居了一年多,丈夫執意不離,還懷疑妻子早已有外遇。妻子出于種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拒絕在手術通知單上簽字,而且也不交納醫療費,才導致丈夫撒手人寰。

就在陳言暗暗得意時,報社老總突然打來電話,問他離婚及其分居的事情是怎么調查到的?陳言結巴了一陣,說是醫院辦公室主任提供的。

“混蛋!”電話那邊響起老總憤怒的聲音,陳言心里騰的一下子,知道闖禍了。發稿前他曾想過,要找當事人也就是那位在他文章中被指紅杏出墻的女人核實一下,又一想這種事兒問她她也不會承認,便懷著僥幸的心理將稿件發了過去,沒想,這么快就有人找到報社去,稱他無中生有,捏造事實,歪曲真相,總之,老總在電話里把能用的詞兒都用盡了。“這事你看著辦,要是真打起官司來,損失由你一個人承擔!”老總氣沖沖地甩下這句話,掛了電話。陳言趕忙奔向醫院,想跟辦公室主任再核實一番,哪知,平日跟他關系很要好的辦公室主任卻突然請了病假,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陳言叫苦連連,趕忙動用手中的資源,平息事態。那位失去丈夫的妻子一見陳言慌了,當下就獅子大張口,開出二十萬的價碼。天哪,二十萬,她也真敢要!

這事還沒了結,又出事了。這次是內院起火,而且火勢兇猛,怕是這一次,陳言真的在劫難逃了。

陳言現在的妻子,是他的第二任。這事說來話長,而且陳言輕易不想重提舊事,一提,他的心就要翻過,悔得腸子都青了。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如果有,怕是不惜重金,陳言也要買來吃一吃。

陳言原先在河西日報社工作,這家報紙雖說是地方報紙,但因是黨報,旱澇保收,工作壓力也不是太大,唯一的不足,就是收入低點。他妻子是他高中時的同學,讀的是師大,畢業后分配在市五中任教。五中在鄉下,雖是離得不遠,但一周只能回來兩天,好在陳言工作不是太忙,家里一應事兒,他還能照顧過來。

事情出在他們結婚后第六年,都說這個時期是婚姻的第一個危險期,陳言一開始并不信,感覺沒那么嚴重。他跟妻子感情很好,加上結婚第二年,便有了結晶,兒子彬彬長得很健康,又機靈又可愛,平日由姥姥帶著,到了周末,陳言便將他接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真是幸福死了。

江莎莎是那年秋季走進他家的,一開始只說住幾天,找到合適的工作,就搬出去。妻子汪涵做他的工作:“我舅小時對我很好,他就這么一個女兒,寶貝疙瘩似的,可惜莎莎不好好讀書,這下大學考砸了,我舅不知多傷心。我舅說了,讓莎莎先在我家住段日子,看能不能說服她,讓她去復讀。”陳言認為這話說得多余,他絕沒有攆莎莎走的意思,一個小孩子,大學考砸了,心里當然不好受,來城里散散心,沒什么不對,他不會小氣到不讓人家住。他摟著汪涵的脖子:“你別擔心了,我是那種不給你舅面子的人么?”

“當然不是,”汪涵一臉粉色,撒嬌道,“我的老公,我最清楚。好了,說定了,我這就給舅舅回電話去。”

回完電話的當天,兩口子便興致勃勃上了趟街,汪涵是那種知恩圖報的女人,打心里把莎莎當親妹妹一樣看待。莎莎用的,鋪的,蓋的,就連衛生巾,她都給準備好了,給寶貝兒子準備的臥室一直沒機會用,這下終于派上了用場。忙了一個下午,一間閨房打扮了出來。聞著屋子里飄出的那股淡淡的粉紅色味兒,陳言打趣道:“我咋有種幻覺,好像我家突然多出個女兒。”

“又來了,我可告訴你,這念頭不能動。”正在收拾地毯的汪涵停下手中的活,抬起一張粉撲撲的臉,嗔怪道。

陳言知道她把話聽錯了,有了兒子后,陳言多次開玩笑說,還想要一個女兒,汪涵一直擔心他說的是實話,所以每次聽他提女兒這個詞,心里就很緊張。

“我可不想因多生一個把工作丟了,我們學校小王老師,就因多生,兩口子都讓開除了,你說,他們這輩子,咋過?”汪涵的話總是這么實在,有時候陳言覺得她簡直迂腐,但又不好明說。

如果說陳言對汪涵有什么不滿,怕也僅限于此,畢竟,跟一個沒有幽默感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也是件缺少情趣的事。好在汪涵有其他優點,彌補了這點兒不足。

莎莎住進來的第二天,汪涵便去了學校,走前特意叮嚀陳言:“莎莎不會做飯,這幾天你盡量把應酬推了,先替我照顧著,等周末回來,我教她做。”陳言覺得多余,人家也就小住幾天,又不是跑來跟你學廚藝的。

陳言錯了,莎莎并不是到他家小住,也不像汪涵舅舅跟他說的那樣,只是換換心情。汪涵舅舅私底下將她托給汪涵,讓汪涵給莎莎在城里謀份工作。“書是念不進去了,再補也是閑的,不如讓你家陳言先給找個事干。干啥都行,她不好好念書,就受苦去!”

汪涵沒敢把實話說給陳言,怕說了,陳言會教訓她。眼下就業有多難,汪涵不是不清楚,但舅舅求到她頭上,她能咋的?只好先安頓住下來,慢慢再跟陳言做工作。

誰知這一安頓,就安頓出事兒來。

這次后院起火,就是第二任妻子江莎莎燒起的。一想這事,陳言的頭就大,火就從胸腔里猛地生出來。有時候,他真想在黑夜里伸出手,把江莎莎這個惡婦給掐死!

算了,不想了。陳言沮喪地往干草上一倒,想把這些倒霉的事兒全都轟出腦子去。不巧他的頭正好砸在宋二蛤蟆的臭腳上,剛剛迷糊著的宋二蛤蟆一個激靈,翻起身就喊:“做啥哩王三,誰偷了你老婆?”喊完,才打夢中醒來。陳言一聽他又在說夢話,沒好氣地就說:“怪不得人家叫你蛤蟆,原來你盡在夢中偷人家老婆。”

宋二蛤蟆嘿嘿一笑,并不生陳言的氣,用不著生,他自個的事情自個知道。夢里偷?嘿嘿,夢里偷。老子偷的女人,怕比一個縣長偷的還多,都叫我光棍,跟老子比起來,你們全他媽是光棍,是烏龜!

想到這兒,他暗自一樂,很興奮地又躺下了。有了昨夜掙的這一百大毛,他又能好好偷幾次了。

地窩子的味道越發難聞,腳臭加上宋二蛤蟆身上的汗味還有不加控制放出的幾個響屁,空氣糟糕得簡直讓陳言沒法呼吸。昨夜興許是太投入,沒感覺里面的氣味有啥異常,現在他才知道,世上最臭的,怕就是宋二蛤蟆。

可他偏偏就相中了這么一個人!

他堅持了一陣,終于堅持不住,翻起身,往地窩子門口走。

風越來越猛,天地早已昏暗一片,三米之外,便遮蔽得啥也看不見。茫茫風沙中,南湖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聲。每叫一聲,都能讓人心震顫。對南湖,陳言并不陌生,以前在黨報工作的時候,他常到這兒采訪,有時也陪著市上的領導一同下來。感覺那時候的南湖,還像個湖,雖說湖水是徹底干涸了,但樹在,綠色在,加上流管處當時效益很好,每年都要拿出不少資金治理沙漠,這一帶,真還有點塞外江南的味道。誰知不到十年,南湖的綠色便成了世上最難挽留的一道風景,無可奈何的褪盡了。樹毀了,草沒了,黃沙開始無所畏懼,以所向披靡之勢,滾滾而來。身為記者,陳言心中悲憫的那根神經是敏感的,脆弱的。所以冒著風險將‘121’事件第一個曝光出去,不只是為了將功折罪,挽回上次那篇失實報道帶來的不利影響,恐怕更深的,還在于他的良知。一個人不可能沒有良知,盡管陳言也做過許多沒良知的事,但在南湖的事情上,他的良知一直占著上風。他發誓,要不惜一切代價,把‘121’惡性毀林事件的真相還有相關內幕挖出來。他就不信,祁茂林還有鄭奉時他們,真能一手遮天!

風沙持續了三天三夜,刮得人心都慌了。風勢剛一減緩,林雅雯就急著往胡楊趕。三天里她已接到不少電話,都是跟她嚷嚷南湖的事兒。包括朱世幫,也在電話里跟她發瘋:“這個爛攤子,我是不想收拾了,誰愛收拾派誰來!”林雅雯知道他在撒氣,常委會上的事,他不可能聽不到,但聽到也是閑的。林雅雯很是正色地教訓了一通朱世幫:“我告訴你,你的調動是我攔的,停職也是我提出的,你有意見,可以對我提。但對工作,絕不能兒戲。縣委沒正式下發通知前,你還是胡楊鄉的黨委書記,那兒的一草一木,都跟你有關聯。你要是敢撒手不管,再惹出事兒,我饒不了你!”

朱世幫當下就叫屈道:“我的林大縣長,我朱世幫啥時兒戲了?你停我的職我沒意見,就算撤我朱世幫,我也認了。但南湖的事,不是我一個鄉黨委書記能解決的。眼下群眾的情緒還極不穩定,隨時都可能發生更過激的事。我請求你,跟姓鄭的說說,叫他別再折騰了,再折騰,我真是不管了。老百姓愛咋鬧咋鬧去,出了事,反正有他兜著。”

“行了,你們兩個,別再互相咬來咬去,你以為你做的事就光明?我可告訴你,你再敢背后亂撐腰,鼓動群眾鬧事,到時候可不是我林雅雯跟你過不去,是黨紀國法跟你過不去!”

朱世幫“嘿嘿”笑了兩聲,這家伙,一觸到他的痛處,就只笑,典型的老油條。林雅雯還想叮囑幾句,沒想朱世幫道:“你們都說我在背后撐腰,那好,從今天起,跟群眾見面的事,我一件也不干了,我把自己軟禁在辦公室里,這總行了吧?”

“你敢!”林雅雯惡了一聲,啪地掛了電話。她知道,再說下去都是廢話。跟朱世幫這種人談工作,只能點到為止。

這三天她在想一個問題:對朱世幫,她是不是太苛刻了點?還有,真的把他從胡楊鄉挪開,南湖的局面會不會更不好收拾?對第一個問題,她點了頭。她知道很多時候,自己也是迫不得已。縣長畢竟是縣長,站的角度思考問題的方式還有要考慮的因素都跟鄉長不同,特別是南湖的問題牽扯到流管處的改革,這是一件令省長們都頭痛的事,她一個小小的縣長,只能服從,哪還能為了胡楊鄉的利益,置大局于不顧。但怎么顧?到現在,她也沒想出個兩頭兼顧的策略,只能先給朱世幫施加壓力,讓他做好群眾的思想工作,千萬別再火上澆油。

苛刻就苛刻吧,有跟他解釋的時候。

對第二個問題,她沒有答案,真的沒有。她只有擔心,深深地擔心。

車子駛上鄉村公路,顛顛簸簸往前行。林雅雯閉上眼,這些天她真是心力交瘁,有時候累得眼皮都睜不開,心里的那份累,就更沒法提。她真希望‘121’風波快點過去,快點過去吧,人不能總陷在亂麻中,這種事兒折騰起人來,真是要命。再者,她不是跑來處理這些沒名堂的事的,她有遠大的抱負。

腦子里猛地響起司馬古風的話:“這次機會對你很重要,你一直在省直機關,最缺少的,就是基層工作的經驗。眼下很多人都拿去基層當鍍金,你千萬不能有這想法。你要扎扎實實地在那兒干上幾年,干得出政績干不出政績且不說,對自己,要當做一次學習和鍛煉的機會。不是誰都有這樣的機會的,要抓牢,一定要抓牢。”她到沙湖縣后一個多月,第一次回省城,就接到司馬古風電話,說是請她喝茶。司馬古風對茶道獨有研究,他最大的嗜好,便是請一個賞心悅目的女伴去品茶,“且聞清茶香,不見美人醉”,這是他心目中最為享受的時刻。

其實跟司馬古風喝茶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甭看老頭子已經過了六十歲,心態一點都不老,甚至,比年輕人還要活潑,還要可愛。林雅雯還記得第一次受邀跟他喝茶的情景,那時她對司馬還不是太熟,關鍵是心理上還有一份拘束,放不開,正正經經坐他對面,動都不敢動。惹得正在專心致志滌茶具的司馬古風忽然放下銅壺:“你這么嚴肅干什么,這是在茶室,需要的是一份輕松自如的心境,不像課堂,你在課堂上也沒這么正襟危坐過啊。”林雅雯靦腆一笑,想放松,沒想身子越發吃緊,怎么也放松不了。

司馬古風懊喪地說:“完了,今天這茶,品不出味了,你這一緊張,把香味全給緊沒了。”林雅雯當時不明白,香味怎么就能給緊沒呢?后來她才知道,司馬古風說的還是喝茶時的心態,神態。神有茶韻便有,神無茶韻便無,喝茶的最高境界,就是人能融到茶里。人如茶,茶如人,人在茶中,茶才能在人中啊。司馬古風這番話,讓她品了好些日子,最后才悟到,他是借茶說事,借茶說人。

當然,那天司馬請她,顯然不是為了享受,司馬古風一直擔心她到下面不習慣,更怕她被下面的風氣熏染。“人在任何時候,任何處境,都要保持清醒。你現在應該清醒的是,始終不要忘記,你是一個有遠大抱負的人。縣長、市長,這些并不是你的目標,你要把從政理解為不為官奮斗,也不單純為民奮斗,而是改良社會改良自我的一所大課堂,你要在這所大課堂里有所成就。”

有所成就。林雅雯默默地重復了一遍,眼前就清晰地閃出司馬古風那張棱角分明的瘦臉來,還有那雙睿智的眼睛。這兩年,司馬古風成了她精神上的一棵樹,心靈深處一條河,每每煩惱或是彷徨的時候,他總能在某個遠處,用眼神喚醒她。

林雅雯掏出手機,想打給司馬古風,電話卻突然在手里叫起來。一看是強光景,林雅雯調整了一下心態問:“啥事?”

“林縣你在哪?我找你有急事。”強光景的口氣很慌。

“我在路上。”林雅雯說完,又覺納悶,順口問:“早上出門時司機沒跟你匯報?”

按慣例,縣長或者副縣長有事遠出,不論是下鄉還是外出辦事,必須要跟辦公室打招呼,就算自己不打,也要讓司機跟辦公室說一聲。聽強光景的口氣,好像他對自己去下面還不知道。

強光景“哦”了一聲,聽口氣,顯然是他把這事忘了。林雅雯心里涌上一絲不滿。最近強光景不知咋回事,辦事總是丟三落四,沒了條理。

“林縣,你快回來,省廳來了人,又是調查‘121’的。”強光景像是才記起司機跟他匯報過這事,不過他的口氣仍是一片慌亂,他現在是越來越見不得上級領導了。

“哪個廳的?”林雅雯忍住不快,問。

“還能哪個廳,是林業廳兩位處長,嚷著要見你。”

“不見!”一聽又是林業廳,林雅雯沒好氣地道。

‘121’毀林事件發生后,幾乎天天都有省廳領導下來,林雅雯的“娘家”林業廳當時也派出過調查組,在沙湖縣蹲了半月,由于毀林一方胡楊河流域管理處歸省水利廳管,所毀的林地又不在沙湖縣管轄范圍內,林業廳便也沒對沙湖縣做過深的追究。為此事,林雅雯不止一次找到林業廳,要求林業廳出面,盡快協商解決,不要再讓‘121’事件無節制地擴大,誰知一向對她很關心的“娘家人”在這事上出奇地選擇了沉默,一句公道話也不講。林雅雯對此耿耿于懷。沒想到這事兒過去了幾個月,林業廳突然又來了人。

司機小孫放慢車速,回頭問:“要回去么?”

“不理他,繼續走。”

走了還沒五百米,書記祁茂林的電話來了,問:“你在路上?”

林雅雯“嗯”了一聲。

“你還是先回來吧,林業廳這邊你熟,你負責接待一下。”說完,掛了電話。林雅雯的心里,就有些難受了。說實在的,跟“娘家人”慪氣是一個方面,關鍵是,她怕陪領導,更怕沒完沒了的匯報。事情都在那兒擺著,樹是流管處毀的,沙灣村的村民氣不過,跟流管處的工人打起了群架,打到后來,也索性摻到毀林的隊伍中。要說追究,怎么也得先追究流管處。可是大家偏偏都回避著流管處,要把責任往農民身上推,有人甚至還想把毀林這筆帳記在沙灣村村民頭上,這才讓矛盾進一步擴大,變得不可收拾。林雅雯真是不明白,清清楚楚的事兒,怎么都要齊上心往渾里攪?

猶豫一陣,她有些無奈地跟司機說:“掉頭吧,往回走。”

回到縣城,林雅雯緊著去見兩位處長,剛上樓,就聽見老蔡的聲音:“我說老鄭,你做事能不能漂亮點,拋開我們不說,你這么做,讓人家雅雯同志咋工作?”

林雅雯一聽,就知道蔡處長是跟鄭奉時通電話,她有意放慢腳步,想聽聽鄭奉時到底在電話里怎么說。賓館房間的門敞開著,蔡處長的聲音又一向很高,他是省廳有名的大嗓子,說話做事很有股梁山好漢的味兒。

鄭奉時大約說了句什么,惹得蔡處不高興:“算了老鄭,這事我不跟你扯,你別老拿改革當擋箭牌,反正林子在你的地盤上,你看著辦。不過我把話撂這兒,你要是再敢砍掉一棵樹,小心我一紙訴狀,將你告上法庭。”

林雅雯暗自一驚,聽蔡處這句話,好像流管處又要毀林?聯想起這些天胡楊鄉三番五次跟她打電話告狀的情況,她心里忽地涌上一股不祥,再也不敢在外面偷聽下去,三步并作兩步,就奔進了房間。

看見她,蔡處長怔了怔,跟鄭奉時說了句就這樣吧,我這邊來客人了,就收了線。沙發上坐著的老祁緊忙站起來,笑著跟她打招呼:“我的大小姐,我們來兩天了,你倒好,避而不見。”大小姐是過去廳里同事送她的雅號,既是恭維,也是昵稱。

“來兩天了?”林雅雯一愕。一看是老祁和老蔡,她心里的親切感便涌了上來,你還別說,離開林業廳兩年,林雅雯最最不能忘掉的,就是這兩位。特別是老祁,林雅雯面前,他既像兄長,又像父輩,關懷和幫助把過去的日子填得滿滿的。加上老祁無拘無束,說話做事總是一副直脾氣,率真起來,又狀若孩子。跟他在一起,你覺得每一天的陽光都是透明的。哪像現在,時而暴風驟雨,時而暗云滾滾,你想透明,都透明不了。林雅雯心里生出一層內疚,兩位處長大駕光臨,來了兩天她居然不知道。

“你別聽他胡說,我們剛從市里下來,想你了,順道來看看。”蔡處長笑著說。相對老祁,蔡處長跟她,似乎稍稍遠點,說話也就正經點。也可能是蔡處長曾給她當過直接領導,始終越不過那道線。

一聽老祁是在詐她,林雅雯這才松口氣,笑道:“哪啊,一聽兩位來,我從沙漠里掉頭就往回趕。你們是欽差,小女子哪敢怠慢。”邊說邊跟強光景打電話,讓他弄點水果來。再怎么廉潔,也不能拿兩杯白開水招待娘家人啊。

不多時,強光景提著兩籃水果還有一條煙進來了,大約見屋子里的氣氛輕松,并不像他想得那樣糟糕,人也沒那么慌張了,不過說話還是很拘謹:“實在不好意思,怠慢二位領導了。”

兩位處長瞅瞅強光景,又瞅瞅林雅雯,似乎提前對了什么暗號,更像是玩啞謎,兩人都想笑,又都沒敢笑出來。強光景剛走,老祁就忍俊不禁:“雅雯,你挑的這個辦公室主任,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蔡處長也松了那張臉,痛快地笑道:“雅雯啊,你咋能瞅上這么個活寶。讓他侍候你,你受得了?”

林雅雯被兩人說得臉紅,卻又不知強光景在二位面前獻了啥丑,只好裝啞。兩位處長開夠了玩笑,蔡處長這才言歸正傳:“好了,雅雯,跟你談正事吧,我們這次來,是……”

兩位處長真是為‘121’來的,半月前,幾名記者聯名將‘121’事件捅到了國家林業部,國家林業部深感震驚,責成省林業廳做出詳查,并將詳查情況報告林業部,很有可能,林業部也將派出調查組,對胡楊河流域毀林事件展開全面調查。

“胡楊河流域的問題,已引起中央高層的重視,省上正在組織相關部門,制定流域綜合治理方案。我們這次來,重點是調查流域的綠化面積,這個數字很頭痛,不瞞你說,目前報表上反映的情況,流域綠化面積已達到百分之八十,可事實呢,你最清楚,怕是百分之十也達不到。”

“報表你也敢相信?”林雅雯剛剛松下表情,一聽談報表,臉又苦了起來。

“不相信能咋的?離開了報表,我們怕是更沒說話的依據。”蔡處長苦笑道。

“明知道報表有水分,但一級一級,還得依賴它,這就是我們的悲哀。”老祁插話道。

“做吧,總有一天,假的會做得把真的徹底淹沒掉。到那一天,我們這些人,怕連當罪人的資格都沒了!”娘家人面前,林雅雯也用不著遮掩,索性敞開心扉,發起感慨來。

一聽她的口氣,老祁趕快安慰:“我說大小姐,你也別那么悲觀,怎么見一次面你就灰暗一次,這樣干下去,危險!你的勁頭要是縮了水,我可不饒你。這么著吧,你準備一下,就流域治理特別是防護林建設方面存在的問題還有縣上的打算,我們先溝通一次,兩天后謝副廳長要來,他要聽全面匯報。”

一聽又是匯報,林雅雯的心就叫開了,饒了我吧,上帝,你總不能讓我天天陷到會海里。叫歸叫,工作還得抓緊,畢竟,流域的綜合治理非同小可,兒戲不得。

從兩位處長那兒出來,林雅雯將情況向祁茂林作了簡短匯報,祁茂林說:“這工作你就負責起來吧,該怎么匯報,你心里應該有數。”祁茂林說話,有時很直白,有時,又深奧得讓人難以琢磨。應該有數?林雅雯覺得這話別有意味,好像在暗示她什么。她不喜歡猜,正要細問,祁茂林忽然嘆道:“雅雯,我咋有種不祥的預感,好像有什么事兒要發生啊。”

“什么事?”林雅雯的神經跟著敏感起來。

“我也說不準,但我感覺,真的風暴要來了。”

“風暴?”林雅雯雖也有相同預感,但她一直不希望這種預感成為現實。這陣聽祁茂林這么一說,心里的疑惑就更重了。這些日子祁茂林表現很為反常,特別是上面來人,既敏感又悲觀,甚至有種散了架的錯覺。這在祁茂林身上,可是很少見的。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任它去吧。匯報會的事,你抓緊準備,具體的事兒,可交給石壘同志去做。縣委這邊,我也跟辦公室說一下,讓他們積極配合。等會兒我要去一趟北湖,北湖那邊現在也是一團糟,問題再不解決,怕是……”祁茂林沒把話說完,不過從表情看,他今天的心情很糟糕。

林雅雯沒敢多留,怕祁茂林的情緒影響到她,離開辦公室時,祁茂林忽然又說:“朱世幫的事,你再考慮一下,實在不行,就按你的意見辦。”

林雅雯愕了幾愕,祁茂林在這個時候突然讓步,讓她有了更深的想法。

準備工作緊張有序,兩天后,謝副廳長來到沙湖縣,匯報會正式召開。

林雅雯先是詳細匯報了‘121’事件,接著又匯報了事后沙湖縣采取的有效措施,并將沙湖縣二十年的治沙經驗和取得的成就作為重點,做了長達一個小時的匯報。也不知為什么,匯報的時候,林雅雯幾次忍不住將目光投到了祁茂林臉上,這天的祁茂林聽得很認真,記得也很認真,特別是林雅雯念到數字的時候,他手里那支筆,幾乎忙個不停。

祁茂林過于認真的舉動,引得林雅雯一陣亂想。

后來她才明白,祁茂林生怕她在數字上再次犯錯。

數字這個錯,犯不得啊!

林雅雯剛來沙湖縣的時候,曾在數字上犯過錯誤,有次跟市里匯報工作,她在事先沒征求祁茂林意見的前提下,將三個鄉鎮人口超生的情況捅到了會上,還無一例外地拿數字說話。結果她闖禍了,不但當場挨了市領導的批,事后還被祁茂林怪得一塌糊涂。“你以為數字是那么隨便捅出去的么?凡是往上報的數字,一定要慎而又慎,要再三斟酌,你倒好,自己下一趟鄉,道聽途說一番,就敢將這些未加核實的數字往會上捅。”林雅雯當然不是道聽途說的,但沒在會前碰頭是真。縣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但凡往上匯報的數字,必須在縣委常委會上碰頭,也就是說,得經過書記祁茂林核實。祁茂林認為這些數字沒問題了,才能往上報,如果有問題,就得重新統計,重新推敲。是的,推敲比統計更重要,這就是基層工作的真諦。未經常委會統一口徑,林雅雯自作主張就將數字匯報到上面,出了問題,責任只能由她一人擔著,哪怕她說的那些數字千真萬確!

會后不出一周,三個鄉鎮無一幸免地被市計生委掛了黃牌,黃牌意味著鄉鎮長被一票否決,官當到頭了。而且新上任的鄉鎮長必須要在兩年內把黃牌摘掉,縣上也是同樣,三年摘不掉黃牌,她這個縣長也到了頭。這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林雅雯被上上下下怪了個遍,一時成了沙湖縣最大的敵人。這件事對她沖擊很大,打擊也很大,算來,是她到沙湖縣接受到的第一次深刻教訓。事后她才知道,在基層,數字是個很敏感的話題,凡是縣上報到市里或省里的數字,都要經過縣委常委會幾番討論后才能決定,絕不是哪個領導想說多少就說多少。這數字又分幾種,一種是跟部門報的,一種是跟市委市政府報的,還有一種,是向新聞媒體提供,專門用來做宣傳的。同一件事,三個口徑報的數字相差很大,但上上下下沒一個人認為這么做不妥,特別是市里,好像早已習慣了這種數字規則。

林雅雯今天匯報的數字,是頭一天晚上常委會上大家議過的,祁茂林在北湖,沒參加會議,他是今早趕來的,但縣委辦已在電話里跟他做了匯報,也征得了他的同意。林雅雯后來想,祁茂林之所以這么認真,是怕她臨時發揮,將會上定的數字篡改。

這種事林雅雯也做過,是在去年向水利廳匯報工作時,匯報到中間,忍不住就推開事先準備好的材料,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即興匯報起來。結果她匯報的地下水開采量,比材料上準備的要大,大得多,惹得聽匯報的副廳長當場問:“你這個數字跟材料上的有較大出入,我們到底信哪個?”林雅雯居然不假思索就說:“當然信我的!”

結果那一次,她闖的禍更大,省水利廳當場就決定,取消對沙湖縣人畜飲水方面的扶持資金,并將機井配套款也給取消了,兩項加起來,沙湖縣就損失掉一千多萬!

為這件事,祁茂林氣得半個月不跟她說話。后來市委孫濤書記聽到消息,把他倆叫去,半是批評半是調解地做了大半天工作,祁茂林的臉色才變得暖和了。不過后來他還是說:“能不能把機關那種作風變變,這是基層,基層就得有基層的作風。”

那次林雅雯沒敢固執,畢竟,因了她的匯報,沙湖縣損失掉的資金巨大,這事擱誰身上,都不是件小事。況且扶持資金被砍掉,第一個工作難度變大的,就是她這個縣長。

一次次的“錯誤”,一次次的教訓,按說憑她的智商,應該能迅速變得沉穩、變得老練。誰知到如今,她還是成熟不了。非但如此,她的脾氣也一天天變壞,過去那種溫和達觀善解人意的可愛勁一點點的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易怒,暴躁,情緒化。

“提前進入更年期了。”老祁笑說。

“好的沒學到,反倒沾了一身壞脾氣!”司馬古風批評道。

林雅雯自己也很后悔,覺得這樣下去很危險,自己身上該丟的東西丟不掉,不該丟的,卻在一層層剝蝕。特別是她現在的壞脾氣,令她十分惱火。

不管心里怎么想,一遇到數字,她還是很過敏,憋不住就想把自己掌握的數字捅出來,好像不這么做,心里那道坎就邁不過去。

是的,她心里有道坎。

好在,這天她控制住了。林雅雯匯報完,祁茂林長長地舒一口氣,一直暗沉著的臉,終于有了亮色。他抬起頭,放心地沖林雅雯笑了笑。

這一笑,讓林雅雯感覺到一絲酸澀。

重點議題匯報完,林雅雯又想趁這個機會,跟省廳爭取點錢。畢竟是娘家人嘛,說話總是要方便一點,再說了,當縣長就得有這個本領,見縫插針,能爭取的機會一定要爭取,千萬不可放過。邊上坐的老祁似乎看出了她的動機,未等她張口,搶先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示意她別亂講話。林雅雯一愣,不明白老祁搞這小動作干什么,不過她還是把話咽回了肚里。會后林雅雯才知道,謝副廳長最煩下面跟他要錢,謝副廳長是從財政廳過來的,對錢很敏感。上個月老祁陪著他在在另一市里調研,那市的主管副市長在會上提錢,被他當場弄了個滿面紅,很是下不來臺。

謝副廳長是年前調進林業廳的,林雅雯跟他,算是第一次見面。

聽完匯報,謝副廳長沒表什么態,他對‘121’情況吃得不透,不好亂表態。蔡處長就林區安全管理及春季植樹做了一番安排,要求無論如何,要把今年的植樹工作抓好,特別是防護林的建設,一定要把歷年欠的任務補回來。老祁沒講話,讓他講,他說該說的蔡處長都說了,我就不廢話了。參加匯報的人聽了,頓時松下一口氣。原想這次匯報會,怎么也得挨幾句批,沒想省廳三位領導都很客氣,客氣得讓人感覺不出這是下來檢查工作,倒像是例行公事的下來走一趟。

林雅雯心里卻不敢這么想,隱隱的,她從冷漠的謝副廳長臉上,看出一股不祥。

晚上縣上設宴,款待省廳領導。因為沒能把要錢的事提出來,林雅雯心里有點堵,加上謝副廳長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更讓她打不起精神。祁茂林差人喚了她幾次,意思是讓她也到謝副廳長那邊作陪。老祁在一旁直擠眼,示意她別去。林雅雯哪還有陪廳長的心思,她想如果要不到錢,這幾桌飯就等于白擺了。

不當家不知油鹽貴,林雅雯這才干了兩年,就被錢逼得見誰都想叫娘了。

席間,林雅雯忍不住又將錢的事提了出來,跟老祁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當初坐一個辦公室的份上,多少給點,也好讓她這個丑媳婦過一過有米之炊的日子。兩位處長先是直搖頭,眼下報到省廳的項目不下五十個,都是要錢,好像不給錢這樹就種不到地上。省廳的原則是,項目可以批,但錢一分沒有,自己想辦法。林雅雯不大相信,再次問老祁,是不是這樣?老祁有幾分神秘,他今天的表現令人困惑,好像心里藏著什么事。當眾人的面,林雅雯又不好直接問出來。直到酒宴散盡,往賓館去的路上,老祁才憂心忡忡說:“我說大小姐,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沒準兒,謝廳這次回去就奏你一本。”林雅雯喝了不少酒,頭里暈暈乎乎,一聽這話,酒立刻醒了三分,立馬警覺地問:“此話怎講?”

“謝廳有個怪毛病,他要是會上不說話,下面的話一準兒就多了。”老祁說。

“多就好,我還巴望他能把我當場撤了呢!”

“又說氣話了是不?撤了倒好,就怕……”老祁打個酒嗝,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如今連老祁說話都藏頭藏尾起來,林雅雯心里,忽然就一片沉重。然而,光有沉重是不夠的,生活得繼續,工作得繼續,擺在面前的困難得抓緊解決,南湖爭端,說啥也得停下來。

第二天,老祁他們離開沙湖縣,回省城。臨走,老祁語重心長地說:“樂觀點兒,沒有什么過不去的。資金的事,我盡量替你想辦法,不過,你跟祁書記的關系,再也不能這么僵了。”

“僵?”林雅雯不解地望住老祁,她跟祁茂林常鬧意見是不假,但這并不影響他們二人的關系,內心里,她是很尊重這位老同志的,也不希望把關系搞僵。當然,她相信,祁茂林也不是那種一聽不同意見就上綱上線的人。她放心地笑了笑,道:“不礙事的,我們之間,還不至于。”

老祁再次提醒道:“雅雯啊,基層情況跟上面不一樣,沒有人像我這么老護著你。再說了,機關工作單純,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基層不一樣,那么多人盯著你倆,你倆臉色一不和,下面的人就茫然,就搖擺,時間久了,對工作會有負面影響。我還是那句話,別太任性,該讓步時,必須讓步。對了,有機會,主動跟茂林書記認個錯,他畢竟是老同志嘛。記住,有時候認錯也是一門藝術,對你管用。”

林雅雯靦腆地笑了笑,眼里忽然濕了,有些關心是很能打動人的,有些溫暖就在不經意間。她潮紅著臉,沖老祁“嗯”了一聲,心,瞬間光明了許多。

老祁他們上車時,林雅雯特意讓賓館招待處準備了幾份小禮物。沙湖是個窮縣,實在沒什么能拿出手,幾樣土特產,就算自己一點心意吧。除了發菜、駝掌、沙米外,她特意給老祁多帶了一條狗。老祁胃不好,年輕時在林區工作,空腹喝酒,耍漢子,結果喝出一身病。狗是賓館專門喂的,干凈,她讓廚師分成小塊,一包一包裝起來。又備了幾味中草藥,放一起燉了喝,養胃。

強光景在邊上念叨:“這點東西,拿不出手吧,謝副廳長第一次來,太簡單了會不會……”

“我想送他一車金子,有沒?”說完,又覺過分,含著歉意道:“以后找機會,專程去省城拜訪他。”